時間。
“那麼接下來就是那個叫馬格魯斯的家夥了吧?這個男人也曾經是你的好朋友嗎?”
“不是。
”艾力克不悅的搖搖頭,“馬格魯斯打一開始就敵視我,因為他比我年長,也有豐富的經驗,一心也想當船長,所以也難怪會這樣。
”
“你是說他是一個技術很好、又有蠻力的粗野自信家?”
“嗯,就是這樣,不過我光是這樣說你就能了解這麼多了嗎?”
若是果真如此,霍琪婆婆的洞察力可真不是蓋的。
“我想馬格魯斯大概認為自己是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人才吧?其實像他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任何工作場合知道都會有一個這樣的人存在。
這種人看起來很值得信賴,對後進的也相當客氣,但是一旦被後進的追上時,态度就會整個丕變。
他就是這種人。
”
“真是佩服你,就是這樣沒錯。
”
“接下來談談第三個男人。
嗯,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梅特拉。
”
“嗯,就是梅特拉。
那麼這個叫梅特拉的男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
“很難回答嗎?”
“嗯,不,該怎麼說呢……”
要回答霍琪婆婆的問題,艾力克就必須徹底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和對這些人的評價及感情。
如果活着回到琉伯克,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梅特拉呢?
“我從來沒想過梅特拉會背叛我。
”
“你信任他嗎?”
“也不是……”
霍琪婆婆看着難以啟齒的艾力克不懷好意的笑了。
“原來如此,你根本就瞧不起他。
”
“……”
“你認同布魯諾和馬格魯斯的能力,搶在這兩個人前頭當船長讓你感到有點畏縮。
但是梅特拉就不是這樣了,你一定不把梅特拉放在眼裡吧?”
艾力克在腦海裡描繪這梅特拉的容貌身影。
他不像布魯諾一樣有着均勻的體格,也不像馬格魯斯一樣有着健壯勇猛的身材,他的身高和體格都在平均标準之下,隻有一副松垮而肥胖的身體,外加讓人懷疑是否罹患了肝病的慘黃臉色。
他的眼睛細小,透着鈍重而灰色的光,總是戰戰兢兢地窺視着别人的一舉一動……
“先不說他的外表,他在船上幫得上忙嗎?他是船員還是商人?”
聽到霍琪婆婆的問題,一開始艾力克有些遲疑,最後還是認命回答,因為自己大概在無意識當中脫口說出了心頭想着的事情。
他夾雜着歎息回答道:
“唉,完全幫不上忙。
”
“雖然沒有才能,但是是一個勤勞而老實的人?”
“他是一個懶人。
他不會主動做任何工作,交代他做的事情也做不好。
古斯曼先生好幾次想解雇他,布魯諾和馬格魯斯也老是嘲笑他。
他對金錢也沒什麼概念,經常和小額公款的遺失扯上關系。
我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為了他向别人低頭道歉了……”
霍琪婆婆故意不解的偏着頭。
“這麼說來,艾力克,你還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你為什麼還要袒護那麼窩囊又一無是處的男人?”
艾力克在口中嘟囔着,但是最後還是得回答。
“為什麼要袒護那種人”這個問題,他已經不知道被問過多少次了。
“如果我棄梅特斯于不顧,那家夥就真完蛋了。
像他那種一無是處又懶惰的人,不要說琉伯克,在漢薩兩百個城市當中都沒人會願意雇用他。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我想梅特拉自己也知道。
”
“所以你認為他不會背叛你,你是這麼想的吧?”
霍琪婆婆向他确認,艾力克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霍琪婆婆見狀不禁嘲笑他:
“原來如此,你這種行事方式不被背叛才奇怪,因為再也沒有比受人恩惠更讓人厭煩的事了。
”
霍琪婆婆似乎忘了自己有恩于艾力克。
“我想我大緻上可以理解你想說的話,可是不這樣做,我又能怎麼辦?梅特拉已經有老婆孩子了,要是棄他于不顧,他的老婆孩子就要餓死街頭了。
”
霍琪婆婆不理會艾力克的辯解。
“那麼在最後那一刻,在你耳邊低語又砍斷了手腕上繩子的人,是他們三個人當中的哪一個?”
在艾力克眼中,霍琪婆婆的臉像是忽然突然變成一幅畫布,浮現起昨晚的光景。
黑暗的天空、比天空更漆黑的海面、在狂風當中擺蕩的單桅帆船。
雖然是一艘隻有十名船員的小船,但是對艾力克而言,那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艘得到的海上堡壘。
四個男子在被潮水打濕的甲闆上,當中三個人企圖将另一個男人推落海中。
“是梅特拉。
”
石砌暖爐裡的木柴燒逬了開來,火星飛散半空。
小白的視線有一瞬間追逐着火星的軌迹而去,但是随即又回到了艾力克的臉上。
“梅特拉,哦?是這樣嗎?沒想到一無是處、一身肥肉又幫不上忙的梅特拉竟然那麼機靈。
你不覺得以那個家夥而言,這件事未免做得太漂亮了?”
霍琪婆婆的語氣中夾雜着歎息,就好像她非常了解梅特拉這個人一樣。
艾力克感同身受,不禁将上半身往前探。
“我有件事想問你,請你告訴我。
”
“什麼事?現在輪到我被質問?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什麼本末倒置?我們又沒有分配角色。
就算借用一下你的智慧總可以吧!因為我搞不懂,梅特拉為什麼要砍斷我的繩子,都到那個節骨眼了。
”
“這個嘛……”霍琪婆婆做出思索的樣子,一邊撫摸着黑貓的頭,“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叫布魯諾的男人做的呢?可是那也說不通,因為他當時是存心惹你的吧?”
“存心惹我?”
“他一直到最後都不放過嘲諷你的機會,那正是因為他覺得不會有人幫你——沒想到現在你卻獲救了。
如果不是确信你必死無疑,他隻要考慮到你回去找他複仇的可能,應該就不會開這種低級玩笑吧?”
“那麼馬格魯斯呢?”
“他之前跟你的交情雖然不是很好,但是很可能他不是那麼壞的人,在最後一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生畏懼,你真的能夠确定幫你的不是布魯諾也不是馬格魯斯嗎?”
“……沒錯,無論如何,在我繩子上切開裂縫的就是梅特拉。
”
“既然你是聽到對方的聲音之後做了這樣的判斷,我也沒有理由否定你。
那麼話說回來,如果是梅特拉的話,為什麼他在最後那一瞬間要幫你?”
“會不會是要報恩呢?”
雖然話是那麼說,但是艾力克自己也沒有信心。
在知道自己識人不明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任何自信了。
艾力克那非但沒有解開疑問、反而更加深困惑的臉映着暖爐的火焰,他那被布洛丹斷崖的石頭給劃傷的額頭上,傷痕清晰地浮現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