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長久以來一直是琉伯克名勝的賀爾斯登門,剛于公元一四七七建設完成,兩座有着灰色圓錐形屋頂的紅色三層圓塔并列着,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昂然聳立。“是心理因素作祟嗎?我覺得門好像有點傾斜了,雖然隻有一點點。
”艾力克狐疑地喃喃自語。
建設這道門的地方本來就是潮濕地帶,地基相當脆弱,而且基于軍事上的理由,東側的牆比西側的牆要厚上三倍。
到了後世,賀爾斯登門就完全傾斜了,不過并沒有傾倒,因而成為琉伯克的象征而廣為人知——至于在艾力克時代,其傾斜的角度仍然十分輕微,輕微到一句“心理因素”就被帶過了。
艾力克混在紐尼布魯克的制鹽廠老闆賓茲一行人當中,回到了琉伯克,特拉維斯河的銀灰色水面看起來是那麼的令人懷念。
不管是德國或俄國,甚至是中國,自古以來,港口多半都是面對着大河的,鮮少面對大海。
以漢薩都市而言,琉伯克面對特拉維斯河、漢堡面對易北河、可隆面對萊茵河、羅斯托克面對窩瓦河,而不來梅則面對着貝塞河、丹茲希面對斯瓦河、利佳面對着達烏加河。
由于土地是一望無際的低平地勢,在野外行走時,有時前方會突然出現一面船帆而吓着旅客——因為水路就這樣從平原中流過。
兩百多年前,以暴風之勢劫掠歐洲東半部的蒙古軍就是因水路的關系,使得騎兵的行動受到阻攔,隻能等到冬天水路結冰之後才開始作戰。
艾力克穿過賀爾斯登門時有點緊張,但是他有紐尼布魯克正式發行的旅劵,而且賓茲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所以很容易就進入了城市。
賓茲的身份固然不容小觑,但是能夠任意指使賓茲的霍琪婆婆,其能耐更是讓艾力克咋舌。
當艾力克來到紐尼布魯克、在城門面前探問賓茲的制鹽廠時,守衛的士兵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不過卻同時立刻幫他轉達;而賓茲也立刻就接見了他。
當時在艾力克眼前的是一棟煉瓦造的建築物,工匠們忙碌的進進出出,制鹽廠作業所産生的霧氣彌漫着整個建築物内部,賓茲就在裡面的一個房間裡接待這位初次見面的客人。
“你跟霍琪婆婆是什麼關系?” 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
艾力克很慎重的回答,說自己是霍琪婆婆的遠方親戚,父母雙亡以後受到霍琪婆婆的關照,現在按照霍琪婆婆的指使來到這裡,不知道能不能請賓茲先生幫他安排前往琉伯克。
“不行也得行,反正我是不能違抗那個老太婆的。
” 賓茲喃喃說道,将手叉在後腰,在室内來回踱步,随即又停下腳步看着艾力克。
“後天我要到琉伯克去做鹽的交易,你就以我的……嗯,外甥的身份一同前往好了。
” “可以嗎?” 艾力克極力掩飾自己内心的驚喜,賓茲對着他露出一個夾雜着歎惜的笑容。
“剛剛我不是說過了嗎?沒辦法,我不能違抗霍琪婆婆。
唉,事已至此,一切都交給我辦吧!” 艾力克按捺住湧上來的好奇心,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因為賓茲也沒有對艾力克提出多餘的問題,所以他隻能照做,這是一種禮貌。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且人家也有些事情不想說吧? 就這樣,艾力克和黑貓小白便加入了賓茲一行人的行列,這群人包括商人,侍從及護衛,合計共有五十人之多。
他們将馬和驢子排成一列,利用白天的時候趕路,天一黑就投宿休息。
艾力克除了分配有早晚餐之外,甚至還享有“非露天”的就寝處;雖然是就地而眠,但是這已經很值得慶幸了。
近代化就代表交通上的安全。
在近代之前的社會,交通實在一點都不算安全,路人在街道上行走時會遭到山賊或強盜襲擊,投宿于旅店時可能會被毒殺,然後旅費和行李被掠奪一空;森林裡有猛獸出沒,海上也有虎視眈眈的海盜。
無論在西方或是東方的故事中,旅人之所以一定會面臨危機,一方面是因為這是故事發展的前提,但是另一方面也真的是因為每一段旅程都是一連串的危機。
漢薩之所以成立,漢薩的威信之所以能橫掃全歐洲,說到底,也是因為隻要插上漢薩的旗幟就可以保障海路的安全——雖然不能說萬無一失,但是由于襲擊漢薩的船隻的外國船隊或海盜到目前為止都會被殲滅一空,比較起來,漢薩的安全性很明顯的提高了許多。
賓茲一行人當中也有弗蘭德或法國的商人,不過彼此之間的溝通并沒有什麼障礙,因為低地德語是當時波羅的海周邊的共同語言;至于法語或英語都隻适用于各國之内。
英語的發源處英格蘭當時充其量隻是歐洲西北角的一個中級國家,不但和法國之間的百年戰争敗戰,又因為将國内一分為二的薔薇戰争搞得兵疲馬困,因此正當借貸度日的不景氣時代;而英格蘭的王室本來就是法國出身,所以王公貴族都說法語。
因此,在同一個國家使用不同的語言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因為國家本身的存在意義本來就不像王侯的領地那般積極而實際。
艾力克的身份被設定為賓茲的外甥,長年在外國生活,一路上盡量避免和同行者交談。
一行人在蕭條的冬季野外旅行,花了五天的時間抵達了琉伯克。
栉比鱗次的屋頂和聳立的教堂尖塔,仿佛刻意彰顯琉伯克這個都市的存在。
當時的東方世界,已有北京或蘇州這類擁有五十萬到上百萬人口的大都市;相較之下,歐洲的各個都市不管是在規模或設施方面都顯得極為簡陋,即使是倫敦和巴黎,人口也都不到五萬;号稱“漢薩女王”的琉伯克人口隻有三萬,而其競争對手漢堡也隻有兩萬。
這樣緩慢的發展,也難怪後來馬可波羅介紹東方世界的大都市時,被嘲笑為“吹牛馬可”;居住在歐洲貧窮落後地帶的人們,甚至無法想象“有着百萬人口,從日落到天明形成一片燈海”的大都市景象——本來歐洲的總人口就不多,十四世紀的黑死病(瘟疫)的大流行又讓歐洲損失了全部人口的三分之一,期間還不斷的發生饑荒。
此外由于小麥或大麥的收獲率比米糧低得多,基本上也沒辦法養活太多的人口,所以歐洲的人口發展還不如東方。
艾力克和賓茲一行人經過市政府前面,市政府廳的牆面是用上光的煉瓦鋪成,帶有獨特的黑綠色。
那是将鹽溶于牛血裡,再把煉瓦浸泡于其中、連燒幾次之後得到的效果,用指尖去觸碰時,在粗糙中帶有微妙的粘稠感,會緊緊吸附皮膚。
如果從前往立陶宛的航行算起,艾力克已經有兩個月沒看到市政府廳了。
此時一股懷念之情宛如小小的泉水一般在他心中湧起,而在市政府地下樓的餐廳裡吃過的雞湯味道也在口中蘇醒。
賓茲他們在位于市政府廳和港口之間的緬格路一角找到了旅店住宿。
由于他們有五十人之多,而且又都是琉伯克的有力人士,當時被視為上賓。
旅店老闆從玄關飛奔而出,恭恭敬敬的招呼。
艾力克并不認識他,但是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