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艾力克強忍住回頭的沖動——他知道有人在跟蹤他。他是在離開古斯曼的商店後,轉過一個彎時發現的。
在巡邏的夜警經過之後,腳步聲和人聲都銷聲匿迹,街道上一片漆黑、萬籁俱寂。
至于同行的小白則是原本就不像人類會弄出笨拙的聲響。
在這樣的靜谧中,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時理所當然會提高警覺。
艾力克隐身于聖母瑪莉亞教堂的陰暗處,等待跟蹤着走過去。
跟蹤着經過的那一瞬間,艾力克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跟丢目标而顯得畏縮的樣子。
……梅特拉! 艾力克現在總算能理解什麼叫五味雜陳了。
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
唉,梅特拉,難道你連順利跟蹤别人都做不來嗎? 艾力克忍不住想叫住他,卻又在出聲之前打消了念頭,因為梅特拉是把他丢進波羅的海的三個人其中之一。
梅特拉為什麼要跟蹤艾力克呢?是出于他本身的意志嗎?或者是奉某人之命?那麼又到底是奉誰之命?主使者的目的何在?是想查清楚艾力克的落腳處嗎?查清楚之後呢? 話又說回來,梅特拉怎麼會知道艾力克去拜訪古斯曼?是在偶然的機會下看到艾力克的嗎?是不能确信他是艾力克,所以姑且跟蹤過來的嗎?知道艾力克的所在之後,又有什麼打算? 疑問像潮水般湧上艾力克的心頭,讓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再度被迫認清自己踏上的危橋有多麼驚險——光是瞄了梅特拉一眼就有這番感覺,艾力克似乎再也回不到那個單純明快而充滿善意的世界了。
梅特拉既然跟丢了,艾力克也可以就此消失,但是——機會雖小——不能賭一把嗎? 梅特拉仍然顯得狼狽不堪。
他在黑暗中環視着左右,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一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想折返。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踩在石闆上發出的聲音,萬一在黑暗中出其不意地遭到襲擊的話,他恐怕瞬間就會倒地。
此時,艾力克身邊的一個黑影挺起身子有了動作,小白!艾力克來不及低聲制止他,這隻奉有霍琪婆婆特别命令的黑貓呈現出迥異于梅特拉的靈敏,不發出任何聲音在月光下疾奔,朝着梅特拉沖過去。
艾力克隻好在後頭受者,做好随時從黑暗中飛奔出去的準備。
梅特拉發現小白的瞬間吓了一跳,但是一看清不過是隻黑貓之後,他便舉腳作勢要踢它;小白從容地閃開,發出尖銳的威吓聲,一躍跳上梅特拉的右手。
“啊!你這隻野貓,真像惡魔一樣!” 梅特拉大聲地咒罵着黑貓,同時鮮血從他的右手背上飛濺而出。
給對方狠狠一擊的黑貓這時優雅地飛躍開來,梅特拉甩甩手,孩子似的哇哇大叫: “挺有一套的嘛,魔女的使者!有種給我乖乖待在那邊,看我不把你打死拿去喂狗才怪!” 小白發出輕蔑的叫聲,跑向艾力克。
艾力克接着走了出來。
“梅特拉,是我。
” 艾力克一出聲,梅特拉一臉驚愕停下了腳步——不,他連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地颠踬了幾步,勉勉強強才穩住。
梅特拉這麼驚訝,難道他原先不知道自己跟蹤的是誰嗎?怎麼可能?還是因為他沒想到艾力克會主動出聲叫他? 梅特拉雖然跟艾力克一樣都是二十二歲,但是看起來比較蒼老——要是因為性格上的成熟穩重倒也罷了,偏偏又不是。
他看起來胖得不太健康,皮膚沒有光澤,欠缺年輕的生氣;在陰暗的光線當中,艾力克卻可以很容易就想像出梅特拉的兩個眼球現在一定是骨碌碌地轉動。
很難讓人相信這個與沉着和思考能力絕緣的男人,在那天晚上能躲過布魯諾和馬格魯斯的視線而砍斷艾力克手腕上的繩子。
“啊,梅特拉,當時多蒙你幫忙了。
”艾力克刻意用迂回的方式來試探梅特拉,“拜你之賜,我還活着……你覺得很意外嗎?既然你是來跟蹤我的,應該不會感到意外才對啊。
” 艾力克說完以後就不再出聲了——梅特拉是一個無法忍受沉默的人,應該會立刻開口說話的。
果然,他開始露出畏縮的樣子。
“我是被布魯諾和馬格魯斯脅迫的,他們說要是不幫忙殺掉船長就要殺死我,所以我……” “是你砍斷我手腕上繩子的吧?” 艾力克盡可能平靜地說道,梅特拉好像正在等着這句話似的點點頭。
“是的,就是這樣。
船長應該明白我是冒了多大的危險來幫您的,我随時随地都在為船長着想。
” 雲層在夜空中飄移,遮掩住月亮,将兩個男人籠罩在黑暗當中。
這時看不到彼此的表情真是值得慶幸的一件事,艾力克嘲諷地想着。
“梅特拉,其實我很想跟你好好談談并且謝謝你,可惜沒有充裕的時間。
有件事想要請你幫忙,請你幫我注意古斯曼先生的安全,因為不知道布魯諾或馬格魯斯今後會做出什麼事來。
” 梅特拉頓了一下才回答。
“說得也是。
嘿嘿,得保護古斯曼先生的安全。
” 就在那一瞬間,雲層再度飄開來,月光不偏不倚地映出梅特拉的五官,艾力克看到了梅特拉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充滿優越感、狡猾得讓人不舒服的表情。
他仿佛聽到一個聲音:這個白癡并不知道真相,真是一個無藥可就的家夥。
艾力克不斷地咳着,用手掩住下半臉并低垂着眼睛,掩飾自己的表情。
他瞬間明白了,梅特拉之所以砍斷他手上的繩子并不是出于好意,這家夥這樣做自有他的用意。
腳邊傳來一種柔軟的體感,大概是小白靠過來了。
梅特拉仿佛很擔心似的問道: “您沒事吧,船長?” “嗯,我不要緊。
夜裡的寒氣真不是蓋的,看來我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完全複原。
” 艾力克一邊繼續敷衍着梅特拉,一邊拼命地轉着腦筋。
梅特拉的優越感從何而來呢? “是嗎?啊,這也難怪。
因為您被丢進冬日的海裡。
我想古斯曼先生也沒料到您還活着吧。
” 艾力克的腦海裡第一次警覺地閃過古斯曼的名字。
他差一點就驚叫出聲,勉勉強強才将聲音吞回去,低頭看着自己腳邊,小白的兩隻眼睛像小小的寶石一般回看着他。
他雖然相信一定是心理因素,但還是覺得小白好像在跟他說“鎮定下來好好想想吧”——是的,如果照霍琪婆婆的說法,這隻黑貓正是艾力克的守護天使。
“……我讓古斯曼先生操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