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了搖頭,就像晃動一個裝滿液體的玻璃瓶,努力想要将多年前的沉渣泛起,卻最終一無所獲。
從貴陽坐火車到安順,再轉公交車和小出租車,傍晚的時候兩個人終于到達了雲峰堡下。
隻見一條數百級的盤山石階蜿蜒而上,直達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門洞前。
那門洞深達數十米,上面建有一座雄偉精巧的歇山頂箭樓,門洞内則是一溜高達六米長達十多裡的人工石牆,石牆與天然懸崖融為一體,險要處皆布有石制碉堡,将整個雲峰堡包裹得固若金湯,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這名字,這建築,真可以拍武俠電視劇了。
”走進門洞,錢甯慧望着雲峰堡内階梯狀分布在山坡上的戲樓、廟宇和民居,不由出聲感歎。
更讓錢甯慧驚奇的是,堡内行走的婦女們都是一副奇特的打扮:她們穿着藍色或青綠色的大襟長袍,長袍的領口、袖口和斜襟處用彩色刺繡裝飾,腰間系着青絲編織的飄帶,腳下穿着尖尖翹翹的繡花鞋。
她們的頭發分為三绺,左右兩小绺在耳朵前挽成雙鬓,中間的大绺則在腦後挽成圓髻,上面插着樣式美麗的玉簪。
“這是什麼少數民族的打扮?”錢甯慧不禁奇怪地問。
“他們不是少數民族,是純正的漢族。
這種裝扮是600多年前的漢族婦女打扮,稱為‘鳳陽漢裝’。
”機器人長庚啟動百科全書模式,盡職盡責地回答。
“鳳陽,不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嗎?”錢甯慧奇怪地感歎,“想不到這裡的人還保持着明朝的風俗,早知道以前就該跑來玩玩了。
我媽還是這裡長大的呢,她怎麼不告訴我?”
“你記得我們在貴陽降落的機場叫什麼嗎,龍洞堡機場,而這裡的地名是雲峰堡,”長庚繼續擔任導遊,“實際上,整個貴州境内還保留着無數帶‘堡’字的地名,形成了特有的屯堡文化。
”
“這個詞好像聽說過,”作為一個貴州本地人,錢甯慧不甘心在海外僑胞面前太過丢臉,趕緊補充,“不過我會說我媽的方言,那應該就是明朝時期的語言?”
“不錯,确切說是南京官話,”長庚點了點頭,“明朝初年為了掃平西南地區的蒙古勢力和其他少數民族勢力,先後派大批江南士兵攜帶家眷前來駐守,屯田築堡,繁衍至今。
你看這雲峰堡的建築,包括堡壘一般的民居,全都是根據軍事防守的需要設計。
這些漢族移民在這種相對封閉的環境裡,才難得地保留下了明朝初年的各種風俗。
”
“嗯,要不是趕着治病救人,我真想在這兒多玩幾天!”錢甯慧興緻勃勃地沿着石闆路跑了幾步,回頭見長庚仍然一副疲憊不堪強打精神的模樣,隻好趕緊找了個客棧,讓他繼續好好休息。
經過近12個小時的猛睡,第二天早上長庚看起來恢複如初。
他并沒有帶着錢甯慧直奔被試者住處,反倒很善解人意地提議:“你既然喜歡這裡,今天就好好玩一天吧。
”
“真的?”錢甯慧剛像被資本家臨時宣布放假一樣興奮,随即像隻警惕的貓一樣豎起毛來,“不會是我們來晚了,那個人已經……”
“不,沒有人死。
”長庚知道如果順着她說下去,隻會往自己身上又添一筆血債,連忙否認。
可他又不能對錢甯慧坦白,此地根本沒有什麼被試者,他帶她來是另有目的……
“好吧,實話告訴你,是我想休息一下。
”末了,長庚隻好這麼解釋。
“這個理由更爛!”錢甯慧翻白眼,擡起手臂模仿木偶人,“機器人哪裡需要休息的?”
“機器人也需要維護、保養,”長庚看着錢甯慧滑稽的動作,難得地笑了笑,“否則會減少使用壽命。
”
他終于對自己笑了!錢甯慧隻覺得心跳驟然加快,卻死撐着面子闆着臉回應:“要保養還逛什麼逛?”
“CPU運轉久了,需要散熱。
”長庚又笑了,伸手拉了一把錢甯慧,将她從客棧的門檻内拽出來。
他甚至還揮了揮手中的手機:“要不要照相?”
“誰稀罕……”錢甯慧頂了一句,眼裡卻洋溢出了笑意。
那種真切的喜悅光芒仿佛陽光,讓長庚忍不住心中一暖,仿佛什麼東西在多年的凍土裡萌動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漫長的催眠被人喚醒時的感覺。
難道自己這20年來一直生活在催眠之中?長庚覺得這個念頭有些荒謬,用力搖了搖頭。
爬上石牆,在荒廢的箭樓和碉堡前,錢甯慧用手機拍了他們兩個人的大頭照。
合影的時候,他們第一次靠得那麼近,錢甯慧覺得長庚的呼吸一直萦繞在耳際,燒得她的耳郭都有些發燙了。
歲月靜好。
錢甯慧忽然想起了這四個字。
在這個偏僻的遠古村落裡,沒有死亡幻想,沒有心理治療,也沒有失業、租房、社保等現實的顧慮,隻有她和長庚兩個年輕人,在優美的風景中盡情徜徉。
如果需要給面前這段石闆路定下距離,她希望它一直通往天邊。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家小飯館吃飯。
根據老闆娘的推薦,點了屯堡的特色菜肴蛋肉卷、腐乳黃豆等。
坐在石頭牆面石闆房頂的四合院内,看着身穿明朝服裝的屯堡女人,聽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古老口音,品着江南風味的傳統美食,錢甯慧恍然覺得自己穿越到了幾百年前的明朝,而長庚,是她在這段陌生旅途中唯一的同伴。
因為唯一,所以無端地親近。
錢甯慧假裝玩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