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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擴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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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的頭又痛起來了。

     自從和錢甯慧在天龍洞裡獲得那枚平安扣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受到這痼疾的侵擾,甚至一度慶幸自己終于擺脫了對父親安赫爾藥物的依賴。

    可是今天,和錢甯慧因為對錢氏夫婦催眠的事争執過後,那種熟悉的疼痛又籠罩了他,甚至帶着蓄謀已久的變本加厲,讓他幾乎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

     “你确定不去醫院嗎?”熱心的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乘客蒼白的臉色,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

     “謝謝,我自己有藥。

    ”長庚推了兩下才将車門打開,踉踉跄跄地走進了青年公寓的大門。

     “……那就是你離開他的時候了。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和以前幾次一樣,響得毫無預兆,卻又仿佛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如同磨損的錄音帶一樣模糊。

    長庚知道這句話之前那個聲音還說了些别的什麼,可是無論他怎樣聚精會神去聆聽、去回憶,也無法聽清前面的句子。

     腦海中升起的,隻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不斷接近某個大門的感覺。

    但另一種感覺又告訴他,大門的後背,蹲伏着某種危險獸類,一旦開門,那頭猛獸就會讓人猝不及防地撲上來,将他吞噬。

     究竟什麼時候離開?離開誰?長庚按了按脹痛的額頭,扶着牆壁勉強開門走進了錢甯慧的公寓。

     錢甯慧去面試了,一室一廳的公寓裡沒有其他人。

    長庚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從最底層取出了伊瑪交給他的皮匣子。

     由于長久不曾注射,這個皮匣子自從他取回後就一直原封未動,十支裝滿藍色液體的小玻璃瓶整整齊齊地排列其中。

    此刻強烈的頭痛之下,他沒有注意更多的細節,隻是随手取了一支藍色藥劑,又拿了一副一次性注射器,走進了洗手間。

     雖然錢甯慧說去面試要晚些回來,長庚還是謹慎地鎖上了洗手間的門。

    他坐在地上,熟練地挽起衣袖,将那支藍色藥劑從手臂靜脈注射進體内。

     按照以前的慣例,長庚總是将玻璃小瓶和注射器用衛生紙包好後扔進垃圾桶,确保錢甯慧看不出端倪。

    然而,還不待他做完這件小事,一陣強烈的暈眩卻猛地攫住了他,他還沒能站起來就一頭栽在了地上。

    眼前黑下去之時,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剛才忘記給行李箱上鎖了。

     這一次的症狀,看來比以前都要嚴重。

    大概是他多日不曾犯病,身體的耐受性有所降低。

    但願自己能在錢甯慧回來前蘇醒……長庚模模糊糊地想着,身不由己地陷入了黑色的旋渦之中。

     身體越來越輕,長庚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羽毛,飄飄悠悠地向遠方飛去。

    不知飛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排排淡黃色的小屋,仿佛一塊塊新鮮乳酪放置在綠色的樹叢和草地之間。

    在這些甯靜小屋的環繞中,一座黑色玄武岩建造的城堡如同一隻巨大的雄鷹,自上而下地俯瞰着山腳下的小鎮。

     佩拉隆索。

    長庚記起了這個西班牙小鎮的名字,那是他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

    究竟是多少年呢,長庚忽然迷惑了,他究竟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小鎮,來到養父安赫爾身邊的呢? 他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安赫爾教授也從來不提。

    偶爾有一兩次大着膽子問起自己的親生父母,隻會換來教授嚴厲的斥責:“追問死者有什麼意義?活着的人該想的是如何掌握知識,探索未知的領域!” 每次他都是唯唯點頭。

    對于養父安赫爾教授,長庚敬畏有加,遵循他的任何一個指令,不反對,不質疑,就仿佛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養父對他,是設計師,是制造者,是神一般的存在。

    既然養父說自己的親生父母已經死去,長庚就不再追問關于他們的一切,專心埋頭于安赫爾為自己安排的諸多課程之中,心無旁骛地學習着世界上各種文明流傳下來的心理秘術,年紀輕輕就成為了第一流的催眠師。

     想到這裡,長庚心中充滿了對安赫爾教授的敬慕之情。

    他降落下身形,停在小鎮的街道上,不出意料地沒有看見一個人。

     總是這樣。

    這麼多年來,他成日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不停地閱讀、學習,除了必要的外出幾乎與世隔絕。

    有時候碰上小鎮的居民,他們看他的眼神都是無一例外的驚訝和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個怪物,被安赫爾教授鎖在迷宮之中。

     後來,他即使想要走出地下室到外面透透氣,也選擇在萬籁俱寂的夜晚。

    那個時候,整個小鎮就像隻有他一個人,就連路邊的燈箱廣告牌上,顯示的都是自己的影像。

     “你的名字是加百列,是掌握衆生精神世界的大天使,你不需要與凡人為伍。

    ”不止一次,父親安赫爾教授如此告誡。

     父親說得對,他掌握了大天使的力量,就要承受大天使的孤獨。

    長庚想通了這一層,原本滞重的腳步陡然輕快起來,沿着台階很快爬上鎮中心的小山,來到自己早已熟悉的黑色古堡前。

     古堡早已被小鎮政府改造成了圖書館。

    長庚穿過空無一人的閱覽室,正要按照平時的規律踏上通往地下室的台階,忽然心裡略略一動,收回了腳步。

     不着急,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從來不曾有過的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讓長庚下意識地轉了個身,朝着走廊的相反方向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是一塊翠綠色的草坪。

    和陰暗的走廊比起來,那鮮綠的顔色看起來勃勃生機。

    長庚快步踏進那片清新濕潤的空氣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瞬間,他的好心情忽然消散了——綠色的草坪上,布滿了一塊塊白色的墓碑,就仿佛一朵朵巨大的蘑菇,昭示着某種腐爛陰暗的氣息。

     雖然沒有仔細看,長庚的潛意識中卻知道這些都是自己的墓碑,每一天的墓碑。

    每一天都有一個舊的長庚死去并被埋葬,而每一天都有一個新的長庚重生并走出墳墓——不,不是這樣,其中一塊墓碑上镌刻的銘文突兀地闖入眼簾,讓他禁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死去的人名叫長庚,活着的人名叫加百列。

    ”——原來,長庚注定要被埋葬,自己隻有作為加百列,才能活在這個世上。

     可是這個規則,又是誰制定的? 長庚俯下身,凝視着自己前方的一塊墓碑,看見上面寫着:“不能讓他驚擾我的生活。

    長庚,生于2012年11月23日-卒于2012年11月24日。

    ” 2012年11月24日,不就是昨天嗎?可這個“他”又是誰,冥冥中對自己說話的那個男人嗎? 長庚猛地回過頭,仿佛覺得那個男人就站在自己身後,他甚至可以聞見對方身上傳來的味道。

    然而,背後一個人也沒有,有的隻是一座嶄新的墓碑。

     今天的墓碑。

    最後的墓碑。

     上面镌刻的銘文隻有四個字:“不要掘墓!” 不要掘墓!這句話無頭無尾,長庚卻能想象出養父安赫爾決然的語氣和表情。

    于是他習慣性地縮回手,朝着墓地外後退了兩步。

     “拜托,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的嗎?”錢甯慧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帶着疑惑,也帶着些恨鐵不成鋼一般的惋惜。

     長庚愣住了。

    錢甯慧的話語就仿佛一個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也一下一下地敲在冥冥中緊閉的大門上。

    但守在大門前阻擋他前往的,正是養父安赫爾。

    長庚隻能站在原地,無所适從,進退兩難。

     “挖吧,是時候了。

    ”那個陌生而熟悉的男人聲音又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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