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還有一隻手從後面推了他一把,讓長庚踉跄幾步,跪倒在墓碑組成的叢林中。
鬼使神差地,長庚伸出雙手,十指如鐵鍁般挖掘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塊墓碑下的泥土。
有種感覺告訴他,時間距離現在越近的墓碑下屍體埋藏得越淺,果然,沒挖多久,他看見泥土中出現了一具青年的屍體。
那個青年皮膚蒼白,頭發漆黑,就是他自己在鏡中的模樣。
屍體上的浮土除淨,長庚一用力,将屍體從墳坑中扶坐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屍體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口中吐出了一句話:“她就是鑰匙。
”
長庚手一抖,屍體又立刻跌回墳坑中,閉上眼睛再無聲息。
然而,那個屍體畢竟就是他自己,說出的話雖然無頭無尾,長庚卻蓦地明白了意思:“她”就是錢甯慧,“她”就是開啟他記憶大門的鑰匙。
可他們剛認識不久,她和他幼年被遺忘的記憶怎麼可能扯上關系?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另外一塊墓碑前。
這塊墓碑上镌刻的内容是:“懷疑即犯罪。
長庚,生于2009年4月8日-卒于2009年4月9日。
”于是長庚蹲下身,又開始挖掘起來。
這次的坑比先前那個要深,長庚還是很快将墳墓中的屍體挖了出來。
躺在裡面的青年依然面色蒼白,頭發漆黑,神氣比現在稍顯陰郁,這正是他三年前的模樣。
長庚将屍體從墳坑中扶坐起來,屍體睜開眼睛,開口說道:“不可懷疑父親。
他就像上帝一樣給了加百列的一切,沒有上帝就沒有掌控人類精神的大天使。
大天使應該永遠飛翔在上帝周圍,懷疑上帝的指令就是十惡不赦的罪過,應該永遠被埋在泥土之下。
”說完,屍體自動躺回坑中,就像他從未醒來過一樣。
長庚想起來,三年前,父親安赫爾卷入了與蒙泰喬集團的交易,自己對他的做法産生了一些疑慮,卻未敢向他提出來。
他将這份疑慮深深隐藏在腦海中,強迫自己忘記了它,依然按照多年的習慣對父親的安排言聽計從。
那麼這具屍體,就是那個時候埋下的記憶吧?
心裡恍惚明白了什麼,長庚扶着墓碑站起身,不再繼續挖掘墳地,反倒認真查看起一個個墓碑來。
2007年……2004年……2000年……越往草坪遠處走,墓碑上的生卒日期就越遙遠,終于,當來到草坪盡頭時,在一堵圍牆下的幾塊殘破石片裡,長庚找到了最早的一塊墓碑。
“忘記一切,直到鑰匙開啟大門。
長庚,生于1985年7月15日-卒于1992年6月17日。
”殘缺不全的碑面上刻着這樣的話。
果然是它!長庚伸手摩挲着石碑,力圖從模糊的刻字上找出缺省的關鍵信息——他的中國姓氏究竟是什麼,他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可無論他怎樣睜大雙眼,用力觸摸,都無法找出他想要的答案。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這裡埋葬的,是七歲時候的自己。
跪在地上,長庚再次在泥土上挖掘起來,比前兩次更加用力。
一種迫在眉睫的焦慮如同鞭子一樣抽打着他,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汗水從額頭上沁出,沿着鬓角不斷滾落,一滴滴地打在身下的泥土中。
這一次的屍體埋葬得特别深,長庚用盡全力,挖得全身虛脫頭痛欲裂,終于看到了泥土下面的那個小孩子的面孔,稚嫩的純真的面孔,自己七歲時的面孔。
七歲的長庚從泥土中坐了起來。
錢甯慧用鑰匙開門進來的時候,公寓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讓她不禁懷疑長庚并沒有回來。
在一室一廳裡巡視了一圈,錢甯慧最終停在洗手間前。
門從裡面鎖上了,長庚十有八九就在裡面。
錢甯慧努力在臉上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敲了敲洗手間門:“我回來了,你在裡面嗎?”
沒有應答。
任憑她将門闆拍得砰砰作響也沒有回音。
長庚究竟在不在裡面?或者,在裡面做什麼?
想起子啟明說過的話,錢甯慧的心突突地跳起來。
她忽然記起這間公寓建于20世紀80年代,洗手間的木闆門上一直裂着長長的縫隙。
長庚剛搬進來時,為防走光,自己特地用不透明的封箱膠給貼上了。
于是,她找出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将刀刃對準木闆縫隙,無聲無息地就将那層膠帶劃破了。
湊在透出微光的木闆縫上,錢甯慧壓制住自己偷窺的羞恥心,睜大眼睛往裡看去。
衛生間裡沒有開燈,光線顯得有些陰暗,但足夠她看清室内的一切——
長庚伏在地闆上,臉朝下看不清神情,仿佛睡死過去一般一動不動。
他的衣服穿得很完整,衣袖拉到手腕處,看不出有什麼特别的行為。
錢甯慧開始慶幸子啟明所說長庚吸毒的事都是污蔑。
然而,當她的視線從長庚身上移開,幽幽的冷意就如同毒蛇一般從錢甯慧的後背爬上來——長庚身後的地闆上,赫然丢棄着一副簡易注射器和一個空的小玻璃瓶!
生怕自己看錯了眼,錢甯慧使勁往前湊了湊,恨不得将眼珠子擠進門縫裡去。
可任她瞪得兩眼發直,躺在地上的注射器和小空瓶都不曾改變,證明它們并不是錢甯慧的幻覺。
如果真的是吸毒的話,陷入昏迷會不會有生命危險?想起以前聽來的一鱗半爪的知識,錢甯慧隻覺得汗水噌噌地冒了出來。
110、112、119幾個電話号碼也争先恐後地浮出腦海,讓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口袋,捏住了裝在裡面的手機。
錢甯慧猶豫了幾秒鐘,終于決定先打物業電話,找保安幫忙把門打開再說。
就在她搜索通信錄的時候,伏在地闆上的長庚忽然動了動,翻了個身,口中喃喃地似乎還說了些什麼。
錢甯慧沒有聽清長庚的低語,卻看清了他的臉。
在衛生間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表情并沒有什麼痛苦,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平靜得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錢甯慧可以肯定,他的身體并無不适,大概藥勁過了就會自動醒過來。
錢甯慧确認了這一點,不由得後退幾步,離開了衛生間門,無力地癱坐在客廳沙發上,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看起來,子啟明說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如果長庚注射的隻是普通藥品,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躲在衛生間裡,又為什麼從來不曾對自己提起過?
正猶豫要不要等長庚醒來後直截了當地詢問,錢甯慧的眼睛蓦地瞥向了牆根。
那裡一直放着長庚的行李箱,平時都用密碼鎖鎖好了豎在一旁,現在這個黑色的行李箱放倒在地上,虛掩的箱蓋顯示着長庚來去匆匆,并沒有及時将它鎖好。
錢甯慧咬了咬牙,起身走到行李箱前蹲下,顫抖着手打開了箱蓋。
一旦有了開始,後面的事情便順理成章。
她仔細地翻檢起長庚箱内的物品,在一疊換洗衣服下面,果然有一個黑色的皮匣子。
匣子裡,是一排裝滿藍色藥水的玻璃小瓶,一共九支,看得出有一支已經被取走了。
取出一支小玻璃瓶,錢甯慧拿在手中仔細查看。
小瓶子設計得很樸素,瓶身上沒有任何文字說明,讓對藥劑一竅不通的錢甯慧拿不到任何佐證。
或許,隻是普通藥物。
這跟電視上看到的毒品長得一點也不一樣……
就在她内心深處又開始為長庚辯解時,錢甯慧發現小玻璃瓶底部印着兩個小小的黑色字母:M.A。
M.A。
錢甯慧暗暗默念着這兩個字母,隻覺它們就是宣判長庚命運也是自己命運的判詞。
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