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過去十多天了,聽說桑哥哥剛從外城回來。
我突然很想很想去他的小屋子找他。
我一直都知道他的住處的,但從沒有過去找他的念頭。
為什麼沒有?又為什麼有了?
我擡頭看看房頂的天花闆,看見了那三塊再眼熟不過的水漬,褐黃的、像海裡三個島。
這是我最熟悉的房頂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時候,天天睜着眼瞪到的。
可是我現下細細看着這三塊水漬,才發現最右邊一塊,并不像我一向以為的隻有巴掌大,而是大得多,有臉盆大;中間那塊像海星的,則有七個角,不是我以為的五個角;至于左邊的水漬,中間有層藍色,我一直記得是紫色的。
我的眼浏過房頂時,我的心從來不會留在那裡,我總在東想西想,或什麼也不想,但就不會去想房頂的。
我總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會一直下去,不會變。
我會就一直這樣,住在這間屋裡,嬷嬷就一直是嬷嬷,房頂就一直是房頂,阿爹就一直是阿爹。
桑哥哥就一直是桑哥哥。
既然房頂會一直在那裡,當然我就沒道理去細細留意上頭的水漬有多大,又不會不見的。
可還有婚配這麼一件我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别人嫁娶的事,我也聽到過幾件的,然而那是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似乎從不與我相幹的。
連媽媽的死,我都沒有印象————本來媽媽在的,後來就不見了。
比做了個夢還教人心虛。
我望着鋪上的被子,背面上頭彩繡了百子圖,一百個婉然嘻笑的小人兒手足舞蹈地作耍。
我就是這百子圖裡的一個小人兒。
許多人就在我的身子底下翻滾、睡去、生病、死亡,那是被子底下的人世,人世緊緊貼着我,但是被面上的我不相幹————我的表情就這樣,我的顔色就這樣,我這一方小小的世界,小小的永恒。
婚配?是移到被子底下去呢?還是移到另一幅彩繡的被面上?
而桑哥哥留在原來這面百子圖裡?
我站起身來,快步跑向曬衣巷盡頭桑哥哥的住處去。
這時候過了子夜,府裡都沒有人走動了。
我一路走到曬衣巷口,都沒有遇見半個人。
忽然覺得腳底心冰冰冷,低頭一看,才知道從房裡想都沒想就跑過來了,忘記套鞋了,踏得一腳夜露水。
長長一列曬衣架,晾滿了值班衙役的衣褲,想是衆衙役自己洗自己晾挂的,粗手粗腳、東脫西落的,夜裡也不收起。
我拔腳往巷底小屋走去,夜風微拂,衣衫輕輕晃動,我走在兩列挂衣架之間,彷複在一群男子中間挨擠過去一般。
衣服上洗不掉的男人的氣味隐隐緩緩地潛流着,我一走過,攪動了,愈加濃重起來。
恍恍惚惚地走到這死巷的盡頭,停在桑哥哥小屋門前。
“桑哥哥。
”我輕輕喚一聲,沒人答。
我看屋裡影沉沉的,人不在的樣子。
我試着推推門,卻沒闩上。
“桑哥哥……我阿嬰呀。
”我又招呼一次,顯然是出去了。
我一路奔過來始終亮着的心,一下子黯下來。
我倚在門框上,心裡想着要退回巷口去等他,腳下卻自顧自往房裡邁了一步。
“這就是他睡覺的地方啊。
”我心底和自己說了一聲,把門又推得開一些,月光再往房裡頭移進十步,眼就随着月亮光一路數過去————
“他的桌……他的燈……他的杯……他的床……”房間不大,我的眼睛數到了房間的盡頭,是一座大櫃。
我終于往房裡走去。
我用手摸着粗糙的桌沿,想着他平常是不是奔忙一日,到得晚來一進房倒頭就睡?還是他也有不去練武、也不去辦案的時候,回像我現在這樣,怔怔地坐在桌前,看牆壁?
我怔坐了一會兒,微微笑起來,想為什麼不去躺躺看他的床?我還沒有躺過别人的床呢。
我剛一起身,突然聽見幾個人嬉鬧的聲音,腳步雜沓,走進巷道來了。
我想是桑哥哥回來了,就往門口迎去,立刻又想還有别的這許多人,我從他房裡出去迎他,别人豈有不拿來說嘴的?桑哥哥不是能讓人取笑的脾氣。
我還是先躲開了罷。
我轉身要找屏風,才發現房裡沒有屏風。
怎麼看就隻那座櫃子能藏人。
我趕緊跑到櫃前,把櫃門一開,卻忍不住噗哧一笑,偌大一座望之俨然的櫃,裡面放不到三件袍,舊搭搭的芝麻羅頭巾倒有一頂,旁邊擱一領镖褡裢。
聽聽人聲已到了房門口,我彎個腰坐進櫃裡去了,反手就把櫃門帶上。
我盤起膝來轉個身面對櫃門坐好,隻聽見一聲喝————
“閃開了!”是桑哥哥大着舌頭在呼喝。
跟着就是哐啷啷一陣亂,顯是挂衣架子被推翻的聲音。
“啊唷”連聲,幾個人鬧做一團。
“霍都頭,别跟我的褲子過不去呀。
”
“嘻,是晾着的這條,還是你身上這條啊?”另一名衙役狎戲着說。
我發現有一角衣服露在櫃外,急忙抽進來,心裡卻在盼望————
“最好桑哥哥一進門就把櫃子大開,這樣大家就要沸開來傳揚我們兩個的事了。
”
然而我畢竟還是乖乖把衣角收妥,櫃門掩得隻剩一線。
“我們倆的事……”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