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呢?我回答不了自己了。
“呯”地房門撞得敞開,三個衙役擁着桑哥哥進來,才進門桑哥哥就把兩臂一振,摔開了攙扶————
“滾開!”
“都頭醉了,早些睡倒吧。
”老些的一名衙役說。
“就一個人,有啥好早些睡倒的!?”麻面皮的又在促狹。
“那麼你陪他睡。
”第三個是個秃頭,推了麻面皮一把。
三個人七手八腳扶了桑哥哥在椅上坐倒,老的一個自去點起燈火。
麻面皮嘴上卻不罷休————
“我陪他睡幹什麼!?趕緊把他送去嬰姑娘房裡是正經!”
“卻怕人家正忙着試嫁衣……”
“滾出去!”桑哥哥突然暴叫一聲,踢翻了桌子,轉過身已挈出腰刀,“唰”地一刀,險沒把麻面皮的腦袋削去半個。
“嚯,發瘋了!”麻面皮和秃子一聲喊,那老衙役倒不慌,見慣了的模樣,一壁低頭竄了出去,一壁還顧得嘴上從從容容地講————
“霍都頭大醉了,留神傷了手,快睡吧。
”轉身把房門一帶上。
霍桑一刀砍中門闆,刀刃被門闆木頭咬住了,拔不出來。
“都滾出去!”桑哥哥擡腳猛踹一記門闆,嵌住的腰刀嗆啷落在地上。
他理都不理,雞手鴨腳地扶起了椅子,卻一屁股坐在翻倒的桌沿上。
桑哥哥坐着大喘氣,頸脖子連面皮漒漲得發紫,兩隻眼血血紅。
想是剛使了力,酒熱上湧,兩手盡在勁間揉搓,不勝苦熱的樣子。
我想這下好從櫃裡出去,招呼他睡下。
櫃門剛推開一些,桑哥哥突然“嗤”一聲扯開了上身的青衲襖、連汗衣一并撕了,扯裂的衣服順手就往櫃門砸來。
隻見眼前彷佛一隻美面目青衣白羽的大鳥撲面飛來,直飛到櫃門前才落下地,等我又看見桑哥哥時,他早已把水褲褪到了腳跟上,小孩似地擡起腳把水褲踢脫了腳,這一擡腳,上半身去失去重心,屁股在桌沿上坐不穩,仰天一跤翻到桌面後頭去了。
我強忍住笑,就要出櫃去扶他,卻看見他“呼”一聲半空打個挺,從桌後頭又翻回桌前來站定了,全身汗得晶晶亮,像在黑膚上頭上了層油一樣,汗水從他胸口往下溜,溜到小腹上,被濃重的汗阻一阻,幾道汗水彙進作一處,順勢朝下梳順了那叢毛發,從閃亮伏貼的毛根間又流下去,有的隐到大腿根去了,有的緩緩地在他的器官上蜿蜒而行,流到末端,懸懸挂住,瑩瑩一滴淚。
男子裸身,我是看見過的。
往常天熱時,捕快衙役在練武場總是裸上身的,練武時弄破了衣褲,或者濕污了身上的,當場就扯脫替換的多得是。
偶爾我也會跑到衙役洗身的澡房後頭去,墊兩塊磚頭踩到,偷偷看暮色蒼茫水氣彌漫裡悠悠移動的男身。
倒是從來沒見過桑哥哥,也沒想過要看。
我跑去澡房後頭觑瞧時,隻覺得顔色好看得很,像躲在林子裡看黃昏時分野雁在金黃的潭水裡沐浴。
那是和安靜的天地一起,看一群馴服的動物。
以前看桑哥哥的臉膛子和上半身黝黑,隻道是曬黑的。
現在看他全身,才知道是生得黑,尤其下身汗毛密布,被汗濕了後緊緊嵌進肌膚,更顯得悍黑了。
桑哥哥的個子不高,和我站在一道時,似乎比我還矮一些。
可是練武的時候總看他跑得最前頭,一次就能躍上矮牆。
我看招他的大腿筋絡鼓凸,肌肉糾結飽脹得幾乎要迸裂皮膚。
他一把扯下頭巾來,擦拭身上,顯是熱得難受,尋到一面空牆貼了上去,兩手兩腳“大”字伸開,連舌頭都半吐出來。
我看他雙眼紅得怕人,脖子上的筋藍得要流下來,心想這會子要是和他說話,也說不通的。
他在牆上貼了一陣,呼吸輕緩了些,邁步往床走去,想是要睡了。
白牆上留下些汗漬子,影影綽綽地,像他才穿透牆壁進來的,魂被攔在牆上。
桑哥哥要解開床前束起的帳幔,鼻子都湊上去了,還是怎麼解也解不開。
他不耐煩起來,抓住帳子就扯落了,露出挂在帳幔後頭一串金沉沉的物事,映着燈火,悠悠旋轉。
桑哥哥和我同時看見了這串東西————是一朵接一多的金紙蓮花,我親手折成的十二瓣蓮。
他手一松,扯落的帳幔掉在地上。
微微張着嘴,呆呆望着金蓮花串,隔了一會兒,才跄踉上去兩步,右手晃晃悠悠,瞄準了半天,費了大勁地輕輕取下那串紙蓮來。
我看那一整串總有十來朵花,大都完好無缺,隻是積沾了灰塵,不那麼亮了;有三四朵則斜角遢身的,想是在池水中浸泡久了,被桑哥哥撈起後又晾幹了的。
他拿着那串蓮花,整個人霎時變成個紙紮人似的,兩腳雖是定在地上,身子卻晃裡晃蕩,随時要被看不見的風吹揚到空中去。
他拎着花串提到眼面前瞪着看,忽然倒退三步,學步的小孩一般“咚”地坐在地上,斜斜睡倒,兩眼卻始終盯住手裡的紙蓮花。
桑哥哥一邊臉頰貼着地,紙蓮彎彎曲曲地在地上植成一列,繞在他的臉旁。
又過了良久,我看桑哥哥重重眨了兩下眼睛,想是悃倦要睡了,卻見到一滴清淚,從他血絲滿布的眼角湧出、劃過面頰。
他輕輕翻了身,仰躺在扯落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