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我不由得反問。
“我要把鎖,很結實的那種。
”
這次聽清了。
鎖,作為一間實力雄厚的古董店(遙說的),自然是少不了的。
牆根兒的架子第二層,有一堆呢,從精緻小巧的長命鎖到沉重敦實的三環鎖,各種各樣,任君挑選。
我把她領到那裡,她果然被吸引住了,細細地挑選起來。
一把又一把鎖被放到一邊,最後留在她手裡的,是把顔色烏黑的老銀鎖。
那是把清式的壽字鎖,樣式十分精巧,但絕對稱不上結實,不客氣地說,絕對失去了實用價值。
雖然已經很破舊,倒也不難看出原來的風光。
奇怪,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怎麼就沒注意過它。
女孩子緊緊握住它,好像淘到寶似的。
“我要買這把。
”
我看向清明,清明仿佛這時才注意到她一樣,自然這是不可能的。
但他隻是探出了半個頭,平淡地報了個數字:“七千。
”
七千?敢情這是家黑店,還是那種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那種。
這種老銀鎖的市價最多也就幾百塊,我邊詛咒着清明不會做生意,邊絕望地想,這下泡湯了。
難得的生意啊。
女孩子卻毫不在意,爽快地刷了卡,捏着鎖出了門。
原來那舊得要命的櫃台裡還有POST機,我吃驚得連包裝盒也忘了拿。
眼看着女孩子出了門,我才醒悟過來,提着精美的盒子追出去。
門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哪裡還有剛剛的女孩子?
這人,走得也太快了……
遠處的陰影裡,幾個面目模糊的人遠遠地朝我張望過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意識到眼下是半夜三更這個事實。
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身後。
猛一回頭,正對上他那兩點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眼珠子,我吓了一跳,下意識倒退了一步,卻被他扯住手臂,一把扔進店裡。
“就你這體質,深更半夜的還敢跑出去,想找死?”
我自知理虧,埋頭整理起架子上的東西。
遙又大聲抱怨着清明也不看好我,萬一損失了小工,活要誰來幹之類的。
清明自然不理他那麼多,他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終于覺得沒趣,一頭又紮到藤椅裡補眠去了。
我低着頭,不敢看清明的眼睛。
我怕他罵我,營業時間内不準擅自踏出店門一步,契約上寫得很清楚。
還好他沒有,隻是拍拍櫃台旁邊的椅子,沒有說話。
我像隻小狗一樣,搖着尾巴湊過去了。
看我呵欠連天的,清明沒有像平常那樣扔書給我,而是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隻抱枕扔給了我。
有時候他還蠻像個人的,我靠着櫃台,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沒想到過了幾天,我又見到了那個女孩子,她站在那幢老房子前面,似乎正準備掏鑰匙開門,迎面看見我,似乎有點驚訝,我也同樣驚訝,原來她就是新搬來的房客。
她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個招呼。
“這裡,住得慣嗎?”想起遙的告誡,我忍不住開口問她。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明顯地愣了一下,正要說些什麼,房門恰好開了,于是她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便進去了。
開門的是個男人,高高大大,清俊溫和,應該是她男友吧。
望着她的眼神充滿柔情,看見我在看他,還朝我笑了一下。
也許這次不必擔心了,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雖然這房子還是有點讓人在意,我也笑了笑,準備轉身離開。
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二樓的窗口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再一看,就不見了。
我不想深究這麼多,我也沒有這個本事。
往後的日子裡,我沒再見過那個女孩,倒是經常在家門口碰見她男朋友,目光對上,相視一笑也就過去了。
這幢房子裡那種陳舊的氣息已經蕩然無存,我以為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那把老銀鎖,後來我專門問了清明,為什麼會那麼貴。
清明難得的沒有不耐煩,面對我的好學,一五一十地跟我解釋起來。
鎮魂鎖,顧名思義,專門鎮壓鬼魂的鎖。
我的第一想法,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買那把鎖,是想鎮魂嗎?難道說她是法師?”
“一般人是不會知道鎮魂鎖的用法的。
”清明很快地否認了。
據說這把鎖,是黑白無常曾經用過的,這是遙說的,對此我表示懷疑。
黑白無常的東西會随随便便落到這種鬼地方嗎?不過,照這麼說,這滿屋子裡破銅爛鐵,都是寶貝了?難道說,這些都是法寶?那應該很值錢吧,我頓時興奮起來。
看着我眼珠滴溜溜地不停打量四周,清明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轉身縮回櫃台了。
一閃而過的,我看到了他的嘴角,是彎着的。
他在笑,他居然在笑。
我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在某種程度上,清明是個還不錯的老闆,比如他每周都允許我至少休息一天,而且對遲到早退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點而言,我比某些沒日沒夜打黑工的家夥強得多。
一般我都會趁休息日好好在家睡一覺,偶爾也會出去逛個街。
也許是托手心裡那個印章的福,最近身邊清淨了不少,基本上像睡覺時被鬼哭狼嚎這類的事,都絕迹了。
我仔細地研究過那個印記,紅月鮮紅依舊,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制成的印泥,居然一點都沒有褪色,湊近看的話,朱紅的顔色好像已經洇到了皮肉裡。
按遙的解釋,這個是清明的增強版加護。
因為我的衰運太旺,單一條手鍊有點壓制不住。
我心裡頭想,手鍊是你給的,不如直接承認你沒有清明厲害得了。
我看着他,“也就是說,你的能力沒有清明強大喽?”
下一秒,我就挨了一記栗暴。
遙在理虧或者說不過我的時候,往往喜歡用一記栗暴來結束對話。
營業時間内總是窩在藤椅裡睡大覺,偶爾被清明揪着打時,會不情不願地送我回去,極其沒有紳士風度。
我常常覺得,他的字典裡也許根本就沒有這個詞。
總而言之,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對不起他那張漂亮的臉。
也有例外,那就是每次店裡來了漂亮女人的時候,他會一反平時懶洋洋的樣子,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忙前忙後地獻殷勤,而且十分會套近乎,見了大姐叫妹妹,見了大嬸叫姐姐,用詞之肉麻,讓我隻能趴在櫃台旁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旁邊的清明則一副熟視無睹的表情,敢情是看慣了,已經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
說到底,遙有的時候還真是挺紳士的,可惜他的紳士風度是收費服務。
最近店裡的生意很不錯,幾乎每晚都有客人上門。
清明偶爾會出去辦事,這時候我就有了新的差事,他不在的時候我站櫃台,順便幫着遙招呼客人。
櫃台裡的内容五花八門,偏偏正經有用的沒幾件,其中一個抽屜裡塞滿了某種手抄本的小簿子。
這種小簿子我很熟悉,就是以前那種小學生用的軟皮抄,外面牛皮紙,裡面田字格。
所有的賬都記在這種本子上,開發票也是。
紅格子本記賬,綠格子本開發票,黑格子本是打欠條用的。
來這裡的客人還真沒有欠賬的,所以我從來沒動過黑格子本。
倒是紅格子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好幾本。
不外乎十月十八日,鍊一條,九萬,三月二日,書三本,七千之類的流水賬。
上面的價錢大多令人咋舌的昂貴。
經曆了剛開始的驚訝,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剛剛遙把角落裡一個髒不拉叽的破醬菜壇子以十萬塊的價格賣給了個灰溜溜的老頭,要在以前,我一定咋咋呼呼半天,你當那是清代青花壇啊?
現在我眉毛都不帶動一下了,坐在櫃台上,迅速地結完了賬,下個動作就是低頭。
我實在不想看見那老頭,因為他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灰色的毛,臉上還有幾根稀疏的胡子,說話時龇着兩顆黃黃的大暴牙,胡子還一抖一抖的,活像一隻大老鼠。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老頭臨出門之前,沖我神秘地咧嘴一笑:“嘿,小姑娘,這差事真不錯,好好幹啊。
”我一陣抽搐,好差事?天天接待像您的人,時間久了不瘋才怪,我勉為其難地朝他擠出個笑臉,也算是盡了對待客人的義務。
目送着老頭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夜幕裡,我合上賬本,遙走了過來,輕輕地在我頭上巴了一下,“小夏啊……”他故意拖長了腔調,“你對客人,怎麼這麼不禮貌呢……嗯?”他的手若有若無地在我頭發上滑動。
一把把他的手打了下來,清明早就告訴過我,沒事盡量少跟客人說話。
他不說我也明白個差不多,那些個半夜裡來的客人,多半不是什麼普通人,遙還在這兒故意整我。
“小遙啊……”我故意歎了口氣,“怎麼你最近一點美少年的風範都沒了呢?”
美少年三個字果然起了作用,遙立刻把手收了回去,擺出一臉顧影自憐的表情,順手還理了理鬂角的頭發,隻差周圍沒發散出金光了。
我低下頭,暗暗發笑,這家夥有時候真是讓人意外的白癡啊。
外面好像起風了,風卷着遠處的樹葉,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音。
路邊的野貓嗚嗚地叫着,聲音好像小孩子在哭,遙在門口探頭看了看,“小夏,我出去一下,你坐在櫃台裡不要出來,我馬上回來。
”
誰家的窗子在大風裡沒有關緊,哐哐在牆上撞得很大聲。
半夜三更的,不會有什麼事吧?盡管有些擔心,我還是老老實實坐在櫃台裡不敢出去。
店裡靜悄悄的,說來奇怪,明明是同樣的地方,隻不過少了兩個人,感覺就如此不同。
平時我從來沒有覺得安靜是這麼難熬過,那些躲在犄角旮旯裡的陳舊物品,好像都有了生命,陰影裡似乎生出了無數的眼睛,在竊竊私語。
我有些不安,把身子朝裡縮了縮,立刻感覺輕松了些。
平時清明在的時候,我是從來不進櫃台的,一是裡面空間狹小,二來這櫃台在我看來,簡直像長在清明身上似的,處處都标着“清明專用”四個大字。
這會兒縮在他整日待慣的地盤裡,處處都是清明留下的痕迹,無端端就多了幾分安全感。
剛剛的緊張感跑得無影無蹤了,我定了定神,怕什麼,我還有增強版加護呢。
而且遙說了,他很快就回來。
那家夥雖然有時候愛耍嘴皮子,關鍵時刻還是很可靠的。
想曹操曹操到,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冷風從門外灌了進來。
站在門口的,不是遙。
門外站着的,居然是我常常遇到的鄰居男人。
他朝店裡張望了兩下,看見是我,眼睛亮了起來。
“外面風好大,我可以進來躲躲嗎?”
上門就是客,我把他請了進來。
他好像對古董非常感興趣,不住地在架子周圍轉來轉去,時不時還發出贊歎的聲音,末了他問我,店裡有鑰匙沒有?
既然有鎖賣,鑰匙自然也是有的,我指了放鑰匙的地方,之後問他:“是要和前一段的鎖配套的鑰匙嗎?”他仔細地一個個挑選,嘴角挂着笑,并不回答。
最終一把鑰匙握在了他的手裡,他看着我,笑得很神秘:“你猜我選了哪一把?”
哪一把?總之不可能是配套的鑰匙,那個角落我很熟悉,絕對沒有同種花式的鑰匙。
總不會買把三環鎖的鑰匙吧。
唔,我想了半天猜不出,搖了搖頭。
他張開手掌,攤在掌心的赫然一把壽字鑰匙。
我幾乎跳了起來,你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那邊的角落裡啊。
那邊的角落裡?也許真的是我沒有看到吧。
不可否認這世界上還是有緣分這種奇妙的東西存在的,有的東西,永遠隻會選擇有緣人。
清明在賣出去東西後,往往會發表這麼種感慨,好像妓院裡的老鸨舍不得花魅被贖身一樣。
多少錢?他問。
我愣了下,這把鑰匙的價錢我還真不太清楚。
賣便宜了就慘了。
我翻了下清明留下的價目表,鑰匙那一欄上,清清楚楚寫着,清式壽字鑰匙,一百元。
還真便宜,完全市面流通價。
男人爽快地付了錢,看看外面風還大,幹脆搬了把椅子,同我攀談起來。
原來他叫何牧,本地人,女朋友叫李真。
我問他女朋友怎麼不見出來,他說她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家休養,談及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他語氣變得很溫柔,真是個好男人。
兩個人的時間過得很快,我幾乎忘記了遙還沒有回來的事情。
何牧坐在遙常常坐的那把椅子裡,臉上籠罩着柔和的光影,一瞬間我幾乎把他當成了遙,這才意識到,遙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不會出了什麼事吧?我有點擔心。
門外的風聲一直沒有減弱的趨勢,呼呼的,其間夾雜着某些有規律的聲音。
嘩啦啦的,像誰家孩子在地闆撒落了一把玻璃珠,再一聽,好像是店裡傳來的,是店裡的屋頂上,我看了看手機,已經淩晨四點了,這個時間,再頑皮的孩子,也應該在夢鄉裡了。
況且,忘川堂沒有二樓。
我看了看何牧,他出神地望着屋頂,看來他也聽到了。
想找點話題來驅散這種讓人疑神疑鬼的氣氛,何牧卻先開口了。
“你聽說過屋魅嗎?”
我搖搖頭,等他繼續講下去。
“幾乎每幢房子裡,都會有屋魅,這種靈,并不會給人帶來什麼危害,隻是偶爾會做出這種惡作劇似的聲音,半夜裡樓上撒彈珠,拖家具的聲音,你一定聽到過吧?”
我的确聽過,而且不止一次。
“說到底,屋魅隻是一種寂寞的生物罷了。
我小的時候,家裡沒有其他同齡人,我也常常跑到小真的樓上,撒彈珠,曾經把她吓得半死呢,後來道了半天歉才原諒我。
”回憶起小時的事,何牧笑得像個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