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樣。
你不怕嗎?我想問他,卻沒有問出口。
因為我的手機響了,屏幕上一彎紅月不停跳動,清明的來電。
手機是遙給我的,功能實在是贊的沒話說,電話号碼都不用輸,直接想一下要打的人,就可以撥出去,相當先進,可惜,也隻能想清明和遙罷了,其餘人的号碼,還得手動輸入。
我摁下通話鍵,清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夏,你在店裡嗎?”
“嗯。
”我沒好氣地答道,我當然在,不在的話還能去哪裡。
“店裡有客人?”清明的第六感真是敏銳得不像話,透過電話都能嗅到店裡有客人,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又問,“遙呢?”
我遲疑了一下,“遙出去一直沒有回來,他不會……有事吧?”
“他不會有事的。
”清明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其實我有話想問。
“風大,小心。
”清明挂斷了電話,留給我一耳嘟嘟的忙音。
你呢,你什麼時候回來呢……我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問,他就給挂了,算了,還真是獨斷專行的人。
放下手機,何牧站了起來。
“風小了一點,我該走了,不然小真會擔心的。
”
“好,小心點,再見。
”我送他到門口,外面的風果然是小了一點。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到時再好好聊吧。
”他留下一句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我關上門,繼續回到櫃台看我的書,卻有點看不下去。
一分鐘後,門再次被大力推開。
遙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怎麼了?你被人打了?”看他一臉郁悶的樣子,臉上還有隐隐的幾條血痕,而且出去了這麼久。
“唉,女人都是不講理的動物……”遙心疼地撫着自己的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可憐我堂堂美少年的臉……啊!這什麼東西?”
他以比坐下時更快的速度彈了起來。
“這鑰匙怎麼跑到這裡了?”
何牧買下的鑰匙,估計是走時忘記帶了。
遙四處嗅了嗅,之後問我:“剛剛誰來過?”
“一個客人,剛剛來買了鑰匙,走時大概忘記了。
”我順手把鑰匙收了起來,“明天我順路捎過去。
”
“哦?看你印堂發黑,還是别去為好。
”遙笑得燦爛異常,非常欠揍。
“少詛咒我……”這家夥,三天兩頭地恐吓我,我才不吃這一套。
八月的早上,居然也有一絲涼意了。
想來昨晚的風太大,吹落了很多樹枝,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走到何牧家,大門緊閉,不知道起床沒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門開得出乎我意料的快,何牧站在門口,看見是我,有點吃驚。
我遞上鑰匙,他松了一口氣:“我昨天回來,找了很久,還以為不小心丢在路上了。
”
我本想立刻告辭,何牧卻很熱情,把我讓到客廳裡,說要請他女朋友下來打個招呼。
這幢房子,我還真沒進來過,裡面并不像外面看着那麼陳舊,客廳的裝飾看起來還很新,暗紅色的壁紙,暗紅色的吊頂,讓人有點透不過氣。
大概是養了貓,樓上一直傳來撓抓的聲音,還有小聲的嗚咽聲。
何牧攙着李真,慢慢地走過來,女孩子的臉色的确不好,蒼白蒼白的。
我站起身來,向她打了個招呼。
她的表情很吃驚,那是見到一個陌生人出現在自家客廳裡的表情,我連忙解釋自己是給他男朋友來送鑰匙的。
“男朋友?”她僵了一下,在沙發上坐定,“我一個人住,根本沒有男朋友。
”
何牧坐在旁邊,手搭在她肩上,微笑地看着我。
“何牧,你……”
“你說何牧?”李真對這個名字有了反應,很大的反應,她的情緒很激動。
我向她描述了何牧的長相,我描述得很仔細,因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也饒有興味地看着我。
李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現在在這裡嗎?”
我點點頭。
“就在你旁邊坐着。
”
她幾乎立刻就哭了出來,“牧哥哥,你在這裡嗎?為什麼……為什麼不出來見我?”她的手穿過何牧的身體,在空氣中揮舞着。
“牧哥哥,我好想你……”何牧伸手去擦她的眼淚,眼淚穿過他的手,滴在沙發上。
溫柔的空氣拂過她的臉,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照理我應該很感動才對,可是我感動不出來。
因為我看見樓梯口站了個很漂亮的女人,一身紅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纖細的脖子上挂着鎮魂鎖,鎖已經被打開了。
李真已經哭倒過去了。
我想跑,伸手去拖李真,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我打了個寒戰,手縮了回來,何牧仍舊坐在沙發上,饒有興味地看着我。
“你什麼意思?”我看着他,他不說話,那張清俊溫和的臉此刻看起來說不出的可憎。
紅衣女人瞬間就飄到了我的面前,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伸着細細的手指,卻沒有撫上我的臉,她在看我的左手,好像還有點忌憚我的手鍊。
不過遲疑了沒大會兒,她還是把手伸了過來,冰涼的手在我的脖子周圍徘徊,似乎在尋找合适下口的地方,她的頭發發出陣陣濃烈的黴爛味道,緊緊地蹭着我的面頰。
身下的沙發像一張大網,牢牢地裹住了我,我像陷在蜘蛛網上的飛蟲一樣,動彈不得。
我費力地挪動着左手,可惜完全是白費功夫,我的手臂似乎被誰給抓住了,是何牧!他站在女鬼身邊,溫柔地看着我,像看情人一樣的眼神。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何牧要這麼做?”我看着他,他什麼都沒有說,隻是安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會死,也許真的會死,想起遙說的印堂發黑,我簡直要絕望了,如果我聽他的話,就不會是這種結果了。
神智在流失,頭很疼,很累很累,快要不能呼吸了,我已經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了,何牧溫柔的臉也在我視線裡變得模糊起來。
好困,好想睡,清明,清明會不會再來救我呢,清明,他在哪裡呢……
“清明……”我努力呼喊,卻隻擠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來。
掌心的紅月印記,好像在發熱。
我的左手不聽使喚地擡了起來,掙脫何牧的鉗制,一掌拍在女人身上,何牧退後了一步,托住女人搖搖晃晃的身體,眼神有點訝異,随即笑起來。
不可否認,他的笑容真的很溫柔,美好得像個鄰家哥哥,在我眼裡看來,卻比面目猙獰的女鬼要可怕得多。
“我就知道,你沒這麼簡單的。
”
“你還知道些什麼?”一個略帶幾分調侃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女人聞聲後退了兩步,躲到他身後。
我努力睜大眼,卻隻看到一條細細長長的鎖鍊套在那女人的身上。
鎖鍊另一頭,抓在一個人手裡。
一身白衣,尖尖白帽,坐在沙發另一頭跷着二郎腿。
“呆在上面這麼久了,也該下去了吧。
”
女人掙紮了幾下,煙一樣地散了。
白衣人看也沒看旁邊的何牧,沖我咧嘴一笑:“怎麼樣?你也跟我走吧?”
我努力擠出一句話:“你是白無常?”
“真沒趣,個個都會猜錯,本大爺黑無常是也。
”他顯然很不滿意我的答案,“無論哪個世界,颠倒黑白都是很正常的吧。
”
正常個鬼啊。
不過我已經沒有力氣反駁他了,而且就算有力氣,估計我也不敢吧,畢竟剛剛見識過他化鬼成煙的本事。
“哦……”
“喂,喂,你還真想跟我走啊?我不要非法移民啊……”
這是我腦袋裡最後聽到的聲音,之後恍恍惚惚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明的氣息。
帶着檀香氣息的手指撫上我的額頭,感受着那微微的涼意與溫柔,我終于放心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熱醒的,感覺脖子根兒暖烘烘的快出汗了,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枕頭邊一團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
想起昨天女鬼的頭發,“啊!!……”我一聲尖叫。
清明從門外探出個頭,怎麼了?我手指着那團東西,抖得話都說不全。
清明卻隻是哦了一聲,像沒事兒一樣又把頭縮回去了。
喂,不要走啊。
那東西動了,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動了動,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喵的,大早上你叫什麼叫,想吓死我啊!”
黑貓伸了個懶腰,大聲地抱怨我。
原來是隻黑貓,真的是隻黑貓,渾身上下除了一雙琥珀眼睛,别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團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看我好奇地打量它,它再次打了個呵欠,“看什麼看啊,沒見過美少貓嗎?”
“哈哈哈……”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什麼又強大又美麗的動物,敢情遙是隻黑貓啊。
怪不得不願意告訴我。
隻是為什麼突然變成貓了呢?還有,遙的頭發明明是栗色的吧。
怎麼變成貓,就成了黑的?
還沒思考出答案,我就被一腳踹到床邊,再一看,床上的黑貓又是個裹着被子的美少年了。
“睡夠了就起來吧!占了一整天本大爺的床,害得我隻能縮小體積才擠得下……”
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在這裡?何牧呢?李真呢?他們是什麼東西呢?
昨天那個白衣服的人,真的是無常嗎?陰間公務員都這麼一副痞子樣嗎?
很多很多疑問,全都悶在心裡,急切地想尋找到一個出口。
清明沒有像往常那樣窩在櫃台裡,而是靠在店門口,出神地看着外面。
我還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他,平心而論,他真的很美,是那種很沉靜的美,說好點是沉靜,說不好聽點叫陰郁,即使在大白天,他也好像随時都能跟角落裡的陰影融為一體。
午後的陽光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調,讓他的臉色看起來沒有夜裡那麼蒼白了,我呆呆地望着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随時都有可能消失掉,沒有一點痕迹地消失掉。
如果清明真的消失了,會怎麼樣呢?我問自己。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清明轉過臉來,靜靜地望着我,似乎在等我開口。
太多的問題糾纏着我,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半晌,我讪讪地開口:“原來裡面的黑貓是遙啊……”
“嗯。
”清明點點頭,接着沉默。
“何牧……那幢房子裡的男人是什麼呢?”
“屋魅。
”清明簡短地答道。
屋魅?是何牧曾經跟我講過的,藏身于每幢屋子裡,喜歡弄出聲響來吓唬小孩子的精靈。
感覺屋魅也隻是喜歡惡作劇而已。
為什麼何牧會想要置我于死地呢?無論從哪方面看來他都是個普通人類,也正因為這個,我才會毫無戒心地踏進那間房子。
而那個紅衣女鬼跟她是什麼關系呢?李真跟他又是什麼關系呢?我想起了李真那冰涼得不像一個正常人的手,李真她是不是人呢?還有,黑無常是怎麼回事呢?
一連串的疑問脫口而出。
“無論什麼成了精,時間久了總會吸人精氣的,紅衣女人應該是被屋魅吸幹了精氣才變成怨魂,沒辦法走出屋子的吧。
”清明頓了頓,又道,“沙發上那個女人,雖然看上去還活着,但也早就不是人了。
”
我不明白,如果不是人的話,那天晚上來買銀鎖的李真,又是誰呢?
我腦袋裡仍然是一團亂麻,卻聽到這邊遙一陣笑聲。
“哎呀,照老大這個解釋法,我看小夏的笨腦袋想破了也想不通。
”遙坐在藤椅上,一雙眼睛眯成了線。
“來求我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哦。
”
居然說我笨腦袋!我覺得自己智商還挺高的……對付貓這種生物,決不能輸!
“美少年!從來沒見過這麼令人驚豔的美少年!簡直是天仙下凡啊!萬能的遙大人,請你告訴我吧!”
多麼惡心的台詞啊!我十分佩服我自己,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肉麻兮兮的話。
有什麼辦法呢,這年頭,自戀的人就愛這一套,當然,自戀的貓也一樣。
遙的表情簡直可以用花枝亂顫來形容。
根據遙的說法,何牧是那幢老房子裡的屋魅,當然也許在那幢房子之前就有了,總之在漫長的時間裡,修出了人形,一個人太寂寞了,就經常找那家的小孩子玩,也就是李真,久而久之,有了感情。
可惜後來李真家搬走了,何牧很失落,對人也不再相信了,目标就轉到後來的房客身上,那個紅衣女人估計就是以前的住客,應該是精氣被吸幹之後,靈魂徘徊在房子裡不肯離去吧。
遙說到這裡,我插了句話,那為什麼紅衣女人還幫着何牧呢?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當然是情了。
那女鬼八成是愛着那個屋魅的。
至于李真,當年搬出去不久應該就死了,不知道為什麼還能活動,末了遙來了一句,真可笑,明明自己就不是人,還要買鎖去鎮壓别的怨魂。
那李真呢?她是後來又回來的嗎?難道她以前一直沒發現,何牧并不是人嗎?
遙不屑地撇了下嘴,你不也沒發現嗎?
我無語了,的确,從一開始到現在,我都沒有懷疑過何牧,他看起來那麼溫柔。
我想那個紅衣怨靈愛上他,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隻是,他為什麼要對付我呢?
我這才想到這重要的問題,為什麼何牧要對付我呢?
因為你能看到。
清明和遙幾乎異口同聲地答道。
也對,也許在有些人的眼裡,我隻是食物罷了,進食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有些釋然,開始收拾淩亂的店面,不管怎樣,我還活着,還存在着。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忘川堂今夜的營業時間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