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其實我心裡想說,還有比忘川堂更黑的店嗎?
未明搖搖頭,“因為隻有死人才知道血貨郎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也就是說吃了會死嗎?果然,那個貨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下了結論。
其實仔細想想,這條街上的小販們,估計都沒幾個正常的吧。
我還在呆呆地想着這些事情,旁邊的未明就微笑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小夏,有緣我們再見喽!”
啊,這麼快就要走啊?
我呆呆地看着王子殿下被遙拉走了,臨走時那家夥還扔給我一個氣死人的眼神。
未明的笑容十分溫柔,讓人覺得暖暖的,好像做了個十分美好的夢一樣。
目送兩個人的身影消失以後,一股涼意忽然襲來。
我一個激靈,裹緊了身上的小外套,牆上的挂鐘已經指向淩晨五點了,天就要亮了。
我看了看仍然沉睡着的清明,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多此一舉,還是把櫃台邊的毯子拿了過來,準備給他披上。
正當我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伏在桌邊的清明微微地動了一下,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竟然醒了。
這家夥沒事兒一樣站起來,一臉木然,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黑乎乎的天,又看了看我手中捧着的毛毯,皺了下眉頭。
我敢打賭,他對剛剛自己因喝茶而醉倒的事情肯定是一無所知。
“那個,老闆……”
我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戳戳他,沒有反應,再戳。
清明卻突然生了氣,冷冷地看着我,說了兩個字。
“退下!”
我愣了一下,連忙松開了手,清明卻依然怒視着我,确切地說是我的身後,再次說了一句。
“給我滾開!”
從語調看來,應該不是在說我,而是在說我身後的東西。
我不知道自己身後有什麼,隻覺得突然變得很冷,徹骨的冷,好像皮膚下面的所有東西都變成了冰塊一樣,忍不住發起抖來。
腦袋裡面有個冰冷的聲音在說些什麼,越聽越冷,耳朵凍得麻木了。
我什麼都沒聽清楚,卻能感受到強烈的恨與冷意。
像個瘋子一樣的聲音,我堵上耳朵,卻一點用都沒有,那聲音仍然在我的腦子裡亂撞。
好冷!好冷!她說。
好冷!好冷!我說。
我被擁入一個冰涼的懷抱,明明沒有溫度,卻又覺得很溫暖,額頭被大手輕輕撫着,來自那雙手的柔和暖意漸漸傳遍全身,皮膚裡的冰塊被慢慢融化掉,全身漸漸回暖,腦海裡的聲音也終于消失了。
神智恢複了之後,我才發覺,緊貼着我的臉的,是清明慣穿的襯衫,細密的質地蹭着我的臉頰,旁邊衣領的空當裡,線條優美的鎖骨格外醒目。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悄悄地将自己埋藏起來。
身體不再冰冷,耳朵也恢複了聽覺。
我的背後有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冰冷而無機質。
她用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在飛速地說着什麼,我隻聽得到清明簡單地答着嗯,哦之類意義不明的語句。
想回過頭看一下,眼睛卻被清明的手覆上,眼前是一片柔和的黑。
等到清明最終松開手的時候,房間裡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聲音,也消失了。
“剛剛那是什麼?”我問清明。
“一個妖物。
”清明簡單地回答了我。
不用說我也知道是個妖怪啊,大哥,我隻想知道這些東西為什麼又要找上我,而且這次居然是在店裡清明的眼皮子底下就找上我了,我該不會惹上了什麼厲害人物吧?話說到底為什麼總要找我呢?
“她為什麼找上我呢?”我揀着最重要的問他。
“這個……大概是因為你最好欺負吧。
”漂亮的嘴角浮現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真火大……
不過還真是無法想像清明被上身的情形,我在腦内幻想了下,不管是遙還是清明,被小雜碎欺負都會很奇怪。
果然……隻有我這種倒黴蛋才會總遇到這些事情吧。
“放開我……放開我……混蛋!”
很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哪裡來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最終發現那聲音是從清明手裡傳來的。
我瞪着他,用手指了指。
“你手裡有聲音……”
他不語,将手掌攤開來,展開的手心上放着一顆鴿子蛋大的珠子,隐隐還能聽到叫罵聲。
假如這東西不是出現在清明的手裡,我一定會以為是新款的MP3之類的東西。
但依着我對清明的淺薄了解,怎麼看他也不像是會熱衷電子産品的人物。
這年頭連珠子都會罵人了,還真是顆壞脾氣的珠子啊。
我近距離地觀察那顆珠子,很奇怪的質地,像蒙着一層霧一樣,虛虛的。
伸手去戳,一下子戳了個空,直接戳到了清明手上。
這顆珠子是虛的?仔細一看,好像是由霧氣凝成的形狀,裡面還有人形在走來走去,珠子的顔色随着人的運動變來變去的,哇!這是什麼啊?
“這個就是剛剛的妖物,現在暫時成了這顆珠子。
”
“為什麼弄成這樣呢?”
被人弄成這個樣子,它肯定也好受不到哪裡去吧?
“如果你喜歡剛剛那樣的話,我可以再放她出來,讓她再上你的身。
”
眼看清明做勢要松手,我連忙阻止。
“啊啊啊,不要,千萬不要!我錯了!”
開什麼玩笑,我立刻鞠躬,老大,請你繼續封印她吧……
清明握住我的手,把那顆散發着冷光的珠子輕輕放在我手心裡。
我縮了縮手,看着他,你什麼意思?
他不說話,意思很明顯,這顆見鬼的珠子歸我了。
不是吧?!
“有些東西是躲不掉的,她既然找上了你,就是你的了。
”
我十分不想要,這顆珠子上彌漫的不止是霧氣,還有怨氣啊,我拿着都有點發毛,絕對是帶有詛咒的東西吧!
趁清明不注意的時候,我悄悄地把它扔到了角落裡。
當晚,我做了個夢。
來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地方,寂寞的山谷裡,隐約露出一角村落,這裡是半天前剛剛來過的——鐵姬的世界。
一個人都沒有,鐵姬也不在。
我順着長長的路慢慢往前走,路邊的枯樹以一種怪異的姿态直直刺向天空,兩邊的房子也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絲活着的氣息。
沒有太陽,沒有雲朵,也沒有活着的人。
這個世界果然是屬于寂寞的。
大概是因為已經來過一次了,等到停下腳步時,才發覺記憶的慣性已經将我帶到了鐵姬家門前。
這裡仍然是冷冷清清,一切都是靜态的。
鄰家晾曬的藍印花布,是這畫面中唯一一塊動态的色彩。
“我好想回去……”我對着巷子上頭那一條細細的天空,喃喃自語。
“那就回來吧,夏。
”
面前的景物迅速消失,回歸一片黑暗,我睜開眼睛,半空中浮着一顆珠子,綠幽幽的光忽明忽滅。
鬧了半天是這顆該死的珠子在搞鬼嗎?
我氣不打一處來,瞪着珠子就開罵,眼看着珠子的光漸漸地暗了下來,撲的一下,落在地上,然後被一隻手撿了起來,放在我的枕邊。
“真精神呢。
”
清明看着我,眉頭略展。
我躺在床上瞪着他:“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他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嗎?”
他又點點頭。
“那東西到底……怎麼回事?和我看到的東西有關系嗎?”我指了指珠子,低聲問他。
“她大約也是從壺裡來的吧。
”清明托着珠子,它看上去似乎比我剛見到時更小了一些。
“壺裡來的……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
”
壺中世界裡,我明明誰都沒有遇見。
“你怎麼了,小夏?”
遙的聲音将我喚回現實中來,我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問他。
“什麼時候回來的?”
“在你發呆的時候。
”
他站在我身邊,兩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地仰着頭,望着已經露出魚肚白的天空。
湖水般深不可測的眼睛凝視着遠方,年輕的面容在早晨清冷的薄霧裡看上去清新而健康。
此刻的遙,似乎有種令人心動的魔力。
“怎麼了?”
遙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我。
“我突然發現,你好像也很帥啊。
”
我真心地贊美了他一句,卻低估了被贊美對象的自戀能力。
遙眼睛一亮,手臂就圈了過來,纖長的手指扳起我的下巴,眼睛笑成月牙兒。
“請把‘好像也’三個字去掉。
”
切,果然這家夥還是很自戀……
我甩開他的手,站到了一邊,突然又想起了和他一起離開的完美王子未明。
“那個……未明和你,是什麼關系?”
“想知道……”
我立刻點頭。
“偏不告訴你。
”
“喂!”
那家夥壞笑了一下,輕巧地躲開了我的殺人光波攻擊。
“早上好。
”
“……早上好。
”
突如其來的問候來自于門外的客人。
那是個頗為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細邊眼鏡,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看見我在看他,沖我微微一笑。
“夏小姐,好久不見了。
”
“啊,歡迎光臨!”
我立刻站直了身子,大聲地招呼他。
“歡迎。
”遙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輕倚門框,沖着客人擺了擺手,完全不熱衷的樣子。
這家夥對待男客人和女客人的态度,還真是截然不同呢。
如果是女客,現在一定是滿面笑容地跑前跑後了。
客人似乎見慣了遙的态度,不以為意,沖他點了下頭,徑直走到了店裡。
“又到初七了啊。
”
清明從櫃台裡站起來,跟客人打了個招呼。
說起來,這個客人,我算是認得的。
他有個挺别緻的名字,叫夏斯人。
據說他原來是本市一個企業家,生意做得很大,偏偏不肯安心經商,背地裡喜歡搗弄些副業,搞來搞去還成了有名的恐怖小說家,平時的愛好就是收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特别鐘愛壺藝,不知道從哪個途徑知道了忘川堂,從此以後,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店裡尋寶。
當然,我記得他的原因并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他每次來店裡,都會選在陰曆初七的日子,準時極了。
每個店鋪都會有一些熟客,所謂的熟客也各有各的習慣,作為店員,記住客人們的習慣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夏斯人的習慣就是将店裡的各個貨架角落都細細地尋找一遍,不放過任何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
我本來以為他這次也是一樣,卻沒想到他進了屋裡,并沒有沖向貨架,而是徑直坐到了桌子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上了那把玄色鐵壺。
“就是它,就是它,跟夢裡的一模一樣,老闆,多少錢?”
“五十萬。
”清明這回報出的價格并不高,我有些意外,像這種寶壺級别的他居然隻要了這個價錢,難道是良心發現了?以前一個破碗他還賣二十萬呢……
“成交!”夏斯人飛快地付了賬,像抱孩子一樣捧起那個還留有水漬的鐵壺,生怕清明反悔似的,迅速地出了門,鑽進停在街角的小車,一陣風似的開走了。
整個過程不足五分鐘,我已經看傻了。
像這回這麼迅速,還真是很少見。
目送着夏斯人的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