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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故事:青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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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走我的,不理他。

     隻聽得他遲疑了一下,又道:“仙庭的盛會就快到了,你知道麼?” 我的腳步沒有停頓,他苦笑了一下,也不作聲了。

     當夜我坐在山崖上,吹着冷風看對面一望無垠的茫茫雲海,那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雲層的縫隙之中,有個亮點在發光,我知道,那是螢之君的使者。

     他大約是在監視我吧,我想。

     清晨來得格外的快,我換了個姿勢,趴在石頭上,打算休息一會兒。

    目光掃到之處,看見了一角陌生的白衣,順着白衣看上去,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黑發黑眼,非常好看,卻讓人覺得,那并不是個活人,隻是個巧奪天工的人偶罷了。

     那是……清明? “你沒有心。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顯然他聽到了這句話,因為他的眉挑了一下,用更加冷冰冰的目光掃了我一眼。

     “一塊小小的頑石,你也知道心是什麼?” 他的聲音清朗而沉靜,卻有着冰一般的溫度。

     我有些氣惱,怪異的話語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你又是誰?平白無故地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他看着我,目光沒有一點波瀾。

     “我是将要取走你心的人。

    ” 他是宮裡的人!我一下子明白他是誰了,不由得跳了起來。

     “請等一下!”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怎麼?” 我腦子轉得飛快,突然想到一個理由。

     “你自己都沒有心,憑什麼我要被你取走心呢?” “你倒也有趣得很,憑什麼就認定我沒有心呢?”他似乎為我的堅持感到有些意外。

     “很簡單,隻要你證明給我看自己有心,我就任你宰割,如果你無法證明,就放了我,怎麼樣?” “要如何證明?” “你一定從來沒有愛過人吧?也從來沒有被愛過吧?你根本就不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吧?連愛都不明白的人,怎麼會有心呢?沒有心的人,又怎麼能算是人呢?” 我一口氣說完,不給他打斷的機會,心裡暗暗發虛,究竟愛是怎麼一回事,我也并不明白,隻是常常聽白夜講來講去,覺得很唬人而已。

     像他這樣看起來六根清淨的人,一定不會明白。

     “愛……嗎?”他臉上果然出現了迷茫的表情,随後更是幹脆地放棄:“我的确不明白這是什麼,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那就是了,你根本就沒有心!” 他若有所思,苦笑了起來。

     “小小石靈,倒是狡猾,居然诳住了我,千年道行,也罷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随你去吧,我說話算話。

    ” 我高興極了,幾乎是立刻就往懸崖處奔去,使者也不在那裡,沒有任何人阻擋我,為什麼我能夠那麼輕易地逃走,我根本沒想過。

     清明之後怎麼樣了,我并不知道。

     離開那裡之後我遇到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 仿佛靈魂穿越的遊曆到此為止,行動從渾渾噩噩不受控制的狀态裡沖出來,手腳冰涼,無法思考剛剛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隻覺得十分悲傷,好像得知了什麼令人難過的真相一般。

     我究竟是什麼人? 我究竟……是不是人呢? 思及至此,我終于忍不住蹲下身來,在無邊的黑夜裡蜷縮成一團。

     現在的清明又是什麼?我可以信任他嗎? 或者說,這一切都是錦夫人搞的鬼,隻是幻覺吧。

     一定,隻是幻覺。

     那種令人汗毛直豎的感覺又回來了,周圍溫度開始急速下降,周圍變得冰冷,隐約有肢體的觸感,我的身旁卻空無一人。

     這種時候,我隻能祈禱剛剛不見了的清明能夠發現我。

     顯然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我一直凝神傾聽着附近,一絲響動也沒有,清明也好,白夜也好,甚至一直如同空氣一般的乘碧,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偌大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沒有一絲别人的氣息。

     這讓我真的開始害怕起來,我攤開掌心,讓紅月印記朝外,手臂暗暗用勁,随時準備對付不知道會是什麼的東西。

     “呵呵呵……”一絲尖細的輕笑在角落裡響起,那聲音差點沒讓我吓得跳起來,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在這種地方,聽到自己的聲音發出奇怪的笑聲,沒有比這個更詭異的了。

     “呵呵呵……呵呵呵……”那聲音笑得我頭皮發麻,一路向我漸漸逼近,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那是什麼東西? 我很怕它會是面目猙獰的東西,但是更怕……它會長着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雖然在這黑夜裡,是看不清周圍的情況的。

     “呵呵呵……呵呵呵……”那聲音向我貼近,幾乎已經要貼到我臉上了,我聞到了一股冷冷的腥味,來不及多想,一把将手掌朝那東西身上貼去,卻沒有意料中的反應,腥味依舊。

     我睜開眼睛,周圍似乎有些微光,借着這微光,可以看到對面那張放大了的臉,盡管有些變形,我仍然能認出來,那是我的臉! 我一聲尖叫,把那東西推開,就開始狂跑。

     在這沒邊沒際的黑暗裡,沒有方向的亂跑。

     直到我撞上那個人,他的懷抱很溫暖,輕輕擁着我,是遙!他居然真的來了! 我高興極了,一把抱住他,卻察覺他的情況有些不對,臉色蒼白,似乎不太舒服一樣。

     我輕輕晃他,“你怎麼了?身上怎麼有血迹?” “因為我是被你害死的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陰森至極。

     我駭到極點,已經吓得叫不出來了。

     少頃,那個和我一樣相貌的女人也趕了過來,伏在遙的肩頭,吃吃地笑着。

     這兩張熟悉的臉,此刻卻如同鬼魅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然而最絕望的是,我身後漸漸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我不敢回頭,生怕看到一個我不認識的清明。

     來人漸漸走近,我握緊拳頭,微微發抖,靜待着這個未知數。

     平靜的空間中微起波瀾,細碎的風吹起一縷長發,銀色的光澤飄到我面前。

     來人一言不發,隻是蒙住我的眼睛,視覺上的黑暗真正到來,安靜的空氣告訴我,對面的兩人已經離去了。

     又或許,他們根本不曾來過,一切都隻是我的想像罷了。

     白夜松開手,我面前已經恢複了光明。

     我想我應該感謝他,卻說不出話來。

     面前這個人,是朋友,還是敵人? 清明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向我招手,我朝白夜點點頭,向清明跑過去。

     清明看起來很憔悴,似乎耗費了不少精力,臉上有細小而新鮮的傷痕,滲着暗紅色的血,他握住我的手,将一枚滾圓的珠子放在我手心裡,之後毫無預兆地倒了下來。

     我抱住他,感覺他心跳越來越弱,力氣也不斷地自他身上流失出來。

     “終于支持不住了吧……這家夥還挺能撐的。

    ”白夜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道。

     我看着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這個地方對于他而言,是個禁地,混沌之氣與他自身的氣息是相抵觸的,我本來以為他早該挂了,沒想到他居然撐到了幻陣結束,拿到了那東西。

    ” 白夜平靜地注視着我。

     “在這裡繼續待下去的話,遲早會被這氣息侵蝕掉,他會死。

    ” “你會幫我嗎?” “當然,前提是你答應我的條件。

    ”白夜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這樣問,拍拍我的頭。

     “小妞兒,把雪鸢的結晶給我,我就幫你把他弄出去。

    ” “你說話算話?” “當然!” 我看了看手中的東西,晶瑩的白玉珠子,閃着令人懷念的光,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是清明費盡心力才得到的東西,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

     但是與清明的性命比起來的話,再珍貴的東西,也不足為惜。

    我一咬牙,把那顆珠子交到他手裡。

     白夜的手抖了一下,似乎被燙到了一樣,鴿子蛋大小的珠子從他手裡滑落,在地上滾了一段兒,被一隻修長的手拾了起來。

     那是乘碧的手,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讓我幾乎忘記了還有這個人。

     白夜挑了下眉毛,臉上的表情變得嚣張起來。

     我有些莫名其妙,卻很快就明白過來。

     因為這個乘碧,給人的感覺已經變了,一開始的溫文爾雅不複存在,他輕輕一笑了,頓時令人毛骨悚然起來。

     “雪鸢的結晶,我不客氣地帶走了……” 乘碧帶着那顆珠子,神速地消失了,隻留給我們這麼一句話。

     這意識不到的轉折讓我們都有些傻了眼,白夜頓了一下腳,扭頭就要走,卻被我死死抓住。

     “你必須幫我把清明弄出去。

    ”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把清明帶走,必須要借助白夜的力量才行。

     除非他砍了我的手,否則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松手。

     他看了看被我揪得幾乎變形的衣襟,歎了一口氣,扶起昏迷中的清明。

     “算了,偶爾也做回賠本生意吧。

    ” 他背起清明,我松了口氣,跟在他身後,慢慢向外走。

     錦夫人以及雪鸢,一直沒有再出現,或許是在哪裡躲着偷窺,又或許,也是我的幻覺? 馬上就能離開這宅子,讓人不禁輕松起來,再看看臉色蒼白的清明,又有些發愁,清明,真的會沒事嗎? 之前的那些幻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等清明醒過來,一定要向他問清楚,還有遙。

     想到遙,我有些安心了。

     他一定會在忘川堂裡等着我們回去吧。

     白夜雖然不太情願,卻也信守諾言,将氣若遊絲的清明背了出去。

     出了這院門之後,我驚奇地發現,外面已經變成白天了,看了下時間,剛剛下午三點半,感覺上在那院子過了很久,其實隻不過幾個小時而已。

     回頭看看宅子,仍然在,隻是感覺完全不同了,眼下這座宅子,分明就是座仿古新式建築,沒有一絲鬼魅荒涼的模樣。

     夜裡黑坳坳的山嶺也顯了原形,居然是個開發得還不錯的景區,遊人三三兩兩,我們停在路邊的景區服務處歇息,我跑去咨詢的地方問了下,櫃台小姐很客氣地告訴我,出山的班車再等四十分鐘就過來了,我們可以搭那個車出去。

     景區超市裡的物價不出意外,貴到令人咋舌,真是令人親切的慣例啊,耳朵裡聽着旁邊購物的小情侶抱怨着昂貴的物價,我笑笑,随便買了幾瓶飲料就出來了。

     回到正常世界真好,我心裡隻有這麼一個想法。

     拐回休息處的時候,白夜已經不見了,想來是覺得沒意思,獨自先走了吧。

     清明仍然靠在長椅上閉目養神,看上去狀态好了許多,我輕輕搖他,他睜開眼睛看我。

     “感覺怎麼樣?白夜說你被邪氣侵蝕了才會這樣,現在出來了,好點了嗎?” “沒事,不用擔心。

    ”他臉上的傷痕已經開始愈合,和平時一樣蒼白的皮膚,看不出來氣色到底如何。

     我遞上礦泉水,“要喝嗎?” 他點點頭,接過水瓶。

     喝水的他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可是我知道,他并不是普通人。

     心裡積壓的那些疑問,悶得發慌,我問他:“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嗎?” 清明放下水瓶,看了我一眼。

     “你希望我是什麼人?” 我希望清明是什麼人呢?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即使問自己,也找不到答案,隻是,不管如何,希望他千萬不要是我的敵人。

     “你不是我的敵人吧?”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不是。

    ” 清明微微低着頭,露出一個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

     這樣就好,我松了一口氣,突然又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遙跟我是什麼關系,你知道嗎?” “不知道。

    ”這次他很快地否認了,我卻有些不信,看他的樣子,不像是不知道的人。

     不過算了,這個問題,我還是等見到當事人時,親自問他好了。

     我正低頭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又聽到清明說話。

     “那顆珠子,你收好了嗎?” 要怎麼回答?我看着他,說不出一句話。

     也許我臉上的表情太明顯,清明很快就明白了,他一定很失望,卻沒有責怪我,隻是歎了口氣,将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出神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不起……”我像打碎了大人名貴花瓶的孩子一樣,怯生生地向他道歉。

     “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

    ”清明恢複了以往的風格,簡短地回答。

     也許是看我一臉内疚的樣子,他的口氣又柔和了些,帶了些許安撫的意味。

     “都說了不是你的錯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 如果是遙在他身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終究還是幫不上他的忙,太沒用了。

     我低着頭不敢看他。

     一隻手撫上我的頭發,動作輕柔。

     “天命如此,看來我這次還是沒辦法改變……也罷,隻要能保持現狀就好……” 我擡起頭,注視着他的雙眼,那眼神不似往日般平靜,隐隐透着幾絲悲傷,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安慰他。

     鬼使神差的,我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你已經盡力了,不要自責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隻是按照本能去行動,不停地安慰着他。

    清明漸漸地收緊了雙臂,将我擁在懷中。

     隻有在真正的擁抱時,才明白,即使是這個人,也有着令人意外的細膩一面。

     也許是他的懷抱太過舒适,也許是一連串的事情讓人緊張過頭,突然放松之後,睡意漸漸襲來。

     “我好像有些困了……” 耳邊傳來輕柔的話語。

     “對不起……睡吧,好好地睡一覺,明天早上像平時一樣醒來就好。

    ” “嗯……”我迷迷糊糊地答應着,将頭靠在那人肩上。

     “小夏!小夏?”有個聲音不停叫我,好吵啊,不要叫我……讓我再睡一會兒…… “小夏,小夏!醒醒!” 那聲音卻不停,繼續叫我,我忍無可忍,揮手想要趕走它,手卻反被它捉住。

     我十分不情願地睜開眼。

     遙一手托腮,一手捉住我,壞笑地看着我。

     我啊一聲尖叫起來,“你跑到我房間幹什麼?” 他一臉無辜:“這是我房間啊……明明你霸占了我房間才對吧!” 我環視一周,這裡果然不是我家。

     “我怎麼會在這兒啊?” 想了半天,我記得自己好像是在候車室的時候睡着了……然後想不起來了。

     等等?這麼說來,我睡得也太久了吧? 我一下子抓住遙的手:“我睡了多久?” “唔,”他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有一天多了。

    ” 不會吧,這睡得也太久了! “清明呢?” 遙挑了挑眉毛,“他去客人那裡了。

    ” 客人?是那個青衫客人麼?對了,我這次好像是跟着清明出公差了……但是,我幹了些什麼?似乎都想不起來了。

     我一臉迷茫,被遙敲了敲頭。

     “起來吃夜宵吧!再睡會變傻哦,哦,我忘記了,傻人是不能變成更傻的……” “你才傻呢!”我氣了,坐起身來。

     “我在外面等你。

    ” 遙站起來,準備出去,又被我叫住。

     “那個,你的頭發為什麼要染成這個顔色?”話一出口,我就想痛打自己,平白無故我關心這個幹嗎啊。

     遙用很認真的表情強調着。

     “我的發色是天生的。

    ” “鬼才信……”黑貓變成人會是栗色頭發,這擺明了是在鄙視我的智商吧? 外面桌子上擺着冒着熱氣的夜宵,看起來令人食欲大增。

     我一屁股坐下來,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問他,“這些真的能吃嗎?” “當然能吃。

    ” “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變的?”比如老鼠,蜘蛛什麼的? “外面買的正常食品,品質保證。

    ” “血貨郎家買的?” “你是想找打嗎?快吃!”他給了我一記栗暴。

     門大開着,街上的燈光照了進來,點了燈,屋子顯得亮堂了許多,遙坐在桌邊,看着我,笑得莫名的開心。

     我咬着包子,被他這麼一笑,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噎死。

     那家夥很體貼地把水端過來,又是拍背又是煽風的,我灌了半杯,才緩過勁兒。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瞄了他一眼,“幹嗎?笑得這麼惡心?” “沒事……” “沒事?”我問。

     “沒事。

    ” 我們同時朝外看去,門口有個女孩子,站在外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來生意了,而且是個美女,遙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去迎接客人了。

     忘川堂和平時一樣,依然敞開大門,歡迎任何一位客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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