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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故事:柳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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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的下午,天氣晴朗,我坐在家裡那巴掌大小的陽台上,翹着二郎腿,漫不經心地翻着手中的雜志。

    金色的陽光輕輕灑在老舊的青磚上,襯出角落裡大片柔和的陰影。

     四周很安靜,似乎很久沒這麼悠閑過了,自從開始去忘川堂打工,周圍的情況就一直沒怎麼好過,雖然平時被亂七八糟的東西驚到的次數少了,但危險系數直線上升了,托它的福,感覺自己的膽量也吓大了不少。

     如果再遇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應該不會像之前那樣手足無措了吧? 像是為了反駁這個結論一樣,放在角落裡的手機猛然響起冷僻而高亢的音樂,冷不丁的,我還真是被吓了一跳,待反應過來這是手機鈴聲時,才急忙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力無力的,我一時幾乎沒反應過來是誰,直到她喂了好幾聲之後,我才醒悟過來。

     “蘇蘇?” “不然還會有誰啊?你再聽不出的話,我馬上就會吐血而亡了……”電話裡蘇揚仍然一派牙尖嘴利的腔調,隻是聽起來明顯有些疲憊。

     我趕緊問她:“怎麼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快死了……正在市二院躺着……”蘇揚拉長了軟糯的腔調,仿佛在說很高興的事兒一樣。

     快死了?在醫院?還這麼高興的樣子? “笨蛋!等着我!”我罵了一聲,挂了電話,從窗台上跳下來,随便拉了件外套穿上就沖出去了。

     等我從出租車上下來,再一路狂奔找到她所在的病房之後,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我氣喘籲籲地跑到病房門口,就看見蘇揚斜倚在裡面那張白色病床上,對着我笑盈盈地招手,沒有一點病人的樣子。

     我沖進去,差點沒揪着她的領子問,你到底哪裡像快要死的樣子了啊? 卻隻是摸摸她的頭,問出一句:“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嘿嘿一笑,拍拍床邊,示意我坐下。

     鬧了半天,原來這家夥前兩天突發急性闌尾炎,還好發現及時,被人送進醫院後,早早做了手術,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

     我又急又氣,早把話說清楚啊,一路奔過來吓死我了。

     顧忌蘇揚的身體,我也沒敢說什麼,隻是陪着她輕言細語的聊天,這間病房是三人間,隔壁床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蠟黃,靠着床看書,并沒有對我的到來有任何反應。

    另一張床上的人自始至終都在睡,裹在被子裡,也看不清長相。

     相對而言,這是間還算安靜的病房了。

     闌尾炎不算什麼大病,但也要好好休養才行,感覺聊得差不多了,我悄悄地看了下時間,居然已經八點多了,不早了,于是問蘇揚,有沒有什麼想要吃的。

     她想了想,說想吃三鮮馄饨。

     我和蘇揚在學校時,沒事就喜歡一起去校外的小館子裡吃三鮮馄饨,有家叫六福記鋪子的馄饨,味好,量足,湯汁鮮美,是我們最常光顧的店家。

    不過自打畢業後,我就沒再去過學校周圍了,今天被蘇揚這麼一提,突然很懷念起六福記的馄饨了。

     我想了想,六福記離市二院也并不很遠,去那裡買馄饨好了,蘇揚應該也很高興。

     這麼想着,我就跟蘇揚說了聲,擡腳往外走,準備去買飯了。

     或許是我太過冒失了,直接一推門,一下子撞到了門外的人身上,慌得我趕忙道歉。

    那人倒也不生氣,脾氣很好地沖我笑笑,問我:“來看朋友嗎?” 他一看就是醫生,穿着白大褂,外形是很讨人喜歡的那種,斯斯文文,成熟穩重,這種精英類型最容易讓病人放心托付。

     偏偏我最不擅長跟醫生打交道,看他微笑,我有點不知所措,隻好點點頭,擠出來個笑容。

     “柳醫生!”屋内的蘇揚小聲叫了起來,又對我介紹道,“這是我的主治醫師柳醫生。

    ”又對醫生解釋說我是來探病的朋友。

    旁邊床上的中年女人也輕聲向醫生打招呼,男人沖我點點頭,閃身進了病房。

     果然是醫生啊。

     擦身而過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很香的味道,不知道是香水還是别的什麼,總之跟我想像中一身消毒藥水的醫生很不一樣,有點特别。

     在走廊裡走的時候,我還有點糾結為什麼醫生身上沒有消毒水味的問題,卻從旁邊走過的一個護士身上,也聞到了這股香味。

    難道這股香味是這家醫院研發的新型消毒水嗎?這麼想來,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倒是我,這麼晚還在醫院慢悠悠地走,真是夠嗆,再不快點去買馄饨,店家就快打烊了。

     在門口攔了輛出租,到學校附近下車。

     街燈昏黃,人來人往,我加快腳步往記憶中的街道走去。

     學校周邊環境跟我在校時沒有什麼不同,如果硬要找出不同的話,就是更熱鬧了,多了些新鮮的精品店小吃店之類的。

     六福記依然在後街的轉角處,不起眼的門面,抹得幹幹淨淨的桌椅,熱情的老闆娘甚至還認得我,招呼着往湯裡多加了點麻油蝦皮。

     待到我想去接外賣盒子的時候,卻一不小心沒接好,燙了手不說,湯水還流了一地,下意識地朝地上一看,一個小男孩正趴在地上,貪婪地舔着那湯水,黑洞洞的眼睛還瞅着我,讓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聽到老闆娘關切的聲音,才醒過神來,再一看地上,那個男孩已經不見了,隻有那些打翻的湯水,狼藉地躺了一地。

     不想多事,快快地請老闆另做了一份,付了錢,迅速地往回走。

     病房區,連空氣裡都充滿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我忍着不去注意這股味道,快快地往蘇揚所在的病房走去,時間并不是很晚,走廊裡卻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大概是病人不多的原因,連護士站的燈都隻亮了幾盞,一個護士趴在櫃台上打瞌睡,黑漆漆的發絲披散在白生生的制服上,在夜裡看起來格外分明。

     經過她身邊時,我才注意到,有個小男孩坐在她身邊,大概是她兒子,跟着家長來值夜班的。

    小孩子精神頭很足,坐在闆凳上不停地扭來扭去,擺弄着櫃台上的值班牌,我瞅了一眼,編号304,照片上挺秀氣的一張臉。

    小男孩注意到我,大眼睛一眨,沖我笑了,我也還了個笑臉,快步走了過去。

     待馄饨送到蘇揚手裡時,已經有些涼了,看到六福記的字樣,她眼睛一亮,立馬坐了起來。

    我坐在床邊,一邊看她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

     女人聊天,内容不外乎娛樂八卦,花邊新聞,蘇揚對這些事情總是了如指掌,甚至醫院院長跟某護士長搞地下情的事情都被抖出來了。

    我對她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從以前她就很擅長跟群衆打交道,到哪裡都能打成一片。

    眼下這興緻勃勃的樣子,哪裡看得出是個病人,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家小報的記者來卧底了呢。

     說到興頭上,蘇揚把碗一放,壓低了聲音,跟我講起主治醫生的事情來。

     據說那位醫生有個挺好聽的名字,叫柳夜,日本留學歸國,醫術頗高明,年紀輕輕就做了主刀大夫,事業上可謂一帆風順。

    不過上帝總是公平的,柳醫生職場得意,情場失意,三十出頭,就已經離了兩次婚,每任妻子都離他而去,理由是他專注事業,不顧家庭。

     說到這裡,蘇揚輕聲道了一句,專注事業的男人才有魅力呢。

     我看着她一臉向往的樣子,忍不住晃了下她,你不會是迷上人家了吧?她不語,隻是咯咯的笑。

     這一笑,我就咯噔一下,知道八九不離十了,蘇揚的脾氣很倔,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隻是她怎麼就不明白呢?因為事業離過兩次婚的男人,又怎麼會因為第三次婚姻而轉移注意力呢? 我心裡輕歎一聲,轉頭看見隔壁床上的蠟黃女人放下書本,似乎打算準備睡覺了。

    另外那床的病人,依然是裹着被子,隻露出幾縷長發,沉沉地睡着。

     時間真的不早了,我看了下表,已經晚上十點鐘了,得趕快回去了。

    向蘇揚告别之後,我趕緊出了門。

     事情突然,我完全忘了晚上還要去忘川堂的事情,也沒向清明請假。

     外面燈光昏黃,值班護士依然在打瞌睡,旁邊的小男孩不知道去哪裡了,也許是悶了,跑出去玩了吧。

     走在醫院的走廊裡,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按理說,醫院本是至陰之地,各種負面的東西都愛聚集在這裡,某種意義上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但這裡太安靜了,連個影子都沒見着,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了起來。

     不,不對,變得粗重的并不是我的呼吸聲,這聲音,好像是在我的身後。

    可剛剛明明一個人都沒有,難道是我沒看見? 那聲音離得很近,我不敢回頭,默默記着小時候爺爺的教誨,晚上走路一定不能回頭。

    說實話,我很怕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這些東西,即使見得再多,也還是會覺得怕。

     我悄悄地掐了下掌心,痛感襲來,紅月和手鍊都在,壯了壯膽,飛快地跑了起來。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跑到大門口才停下。

     身後的呼吸聲已然聽不見了,或許隻是個巡夜的醫生吧。

    隻是在神經過敏的我看來,變成了恐怖的東西。

     外面月光很亮,一輛急救車停在院裡,靜靜地閃着紅光。

     比那燈光更顯眼的是旁邊一輛機車,看起來酷勁十足,很是拉風,隻不過停在醫院裡,怎麼看都不太協調。

     機車的主人是個欠扁的家夥,琥珀色的眼眸在黑夜裡閃閃發亮,遙揚着手中的頭盔沖我輕笑。

     “喂,你這家夥,已經學會翹班了啊!” 遙喜歡飙車,速度快得像風一樣,幸好夜晚的大街上并沒有什麼人,不用太擔心交通事故,我也就識趣地不再多說,乖乖坐在後座上。

     那家夥默默地開着車,突然開口問我:“你去醫院做什麼了?” “去看蘇揚,她生病了。

    ” “哦?就是你總提起的那個蘇揚?”遙似乎回憶了半天,又問我,是美女嗎? “當然是啊,蘇揚又漂亮,性格又好,大學時很多人追她的,不過她眼光很高,一直都沒有戀愛。

    ”提起蘇揚,我來了勁兒。

     “哦?這麼漂亮?那下次探望她時,我也來吧!”聽說是美女,遙似乎來了興趣,我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想像出他現在的神情,一定是兩眼閃閃發亮,笑得跟花兒一樣吧? 這家夥總是這樣,看見美女就變得很殷勤。

     “呃,好啊。

    ”撇開别的不說,在醫院那種不太幹淨的地方,我還是很需要遙的陪伴的。

    不過他今天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醫院呢? “喂。

    ”我戳戳他,“你怎麼會來醫院呢?” “順路而已……”遙輕描淡寫地答道。

     肯定不止是順路而已,很明顯,這家夥有事在瞞我。

    我也不戳穿,隻是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遙也不再說話,隻是專心的看着前方的路。

     遠遠的就看到店堂裡的清明,坐在櫃台裡,就着台燈昏黃的光在看書。

    聽到機車的噪音,他皺了下眉頭,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

     冷淡的眼睛掃過我全身,抛過來一句簡短的話。

     “你去哪裡了?沾了滿身的髒東西。

    ” 我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麼“髒東西”。

     不等我辯解,清明便走了過來,在我身上輕輕拍了兩下,好像在撣塵一樣,看似漫不經意的舉動,我卻一下子放下了心。

     我知道,現在已經沒事了。

     醫院果然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

     聽完我大概的講述之後,清明和遙交換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眼色,清明扭亮台燈,繼續看起書來。

     遙卻笑得很開心,對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當然不好!他從來就沒給我講過什麼好事! 然而他不理會我的反對,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小夏,你知道餓鬼嗎? 餓鬼這種東西,我是聽說過的,據說是生前造孽很多的人,死後堕落而成的。

    它們終年處在饑餓之中,不停地進食,卻從來填不飽肚子。

    當年聽師弟講給我聽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是一種極可憐的鬼魅。

     拿我自己來講,餓兩頓都會受不了,更何況終年處于饑餓狀态呢?當身體的需要都滿足不了的時候,又怎麼會有閑暇去思考呢?從這一層面上想來,餓鬼又是一種極恐怖的鬼魅了。

     沒有任何理智,隻知道張開嘴,不停地吞食面前的一切。

     “我聽說過一點兒。

    ”我看着遙,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餓鬼的事情。

     他拍拍我的頭,以一種嚴肅的語氣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醫院嗎?” 我迷茫地搖搖頭。

     “因為有新生意了。

    ”清明在旁邊淡淡道了一句。

     哦,原來如此。

    原來新的生意是指收拾餓鬼麼? 我哦了一聲之後,才反應過來,不會是讓我去做這單生意吧?餓鬼加上醫院,在這兩個可怕的名詞威力之下,我相信自己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做這單生意?”我有點不敢置信,轉過頭問清明。

    隻見他眼波不亂,纖長的手指輕輕翻了一頁書,微微點頭,意思是肯定。

     不是吧!我慘叫一聲,遙以一種極為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最後說了一句差點讓我感動得涕淚交加的話。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說。

     這話一出口,我隻差沒有沖上去擁抱他了,想了想,怕那家夥又露出一貫的自戀情懷,還是算了。

     這單生意,不會真的是收拾餓鬼吧?不情願歸不情願,生意總是要做的。

    我向遙詢問起詳細情況來。

     據說這回,有個客人委托我們收拾幾隻餓鬼,地點大約就在市二院附近,遙已經大概探清了附近的情況,确定了目标所在地,應該就是在醫院裡沒錯了。

    醫院向來是多事之地,各種各樣的欲望,靈魂,血污之氣,是餓鬼們最喜歡吃的食物,也難怪它們會聚集于此了。

     我有點擔心蘇揚,雖然她一向運氣很旺,應該不會被亂七八糟的東西纏上,但現在畢竟是身處醫院那種地方,而且人生病的話,運勢也是會降低的,蘇揚住在那裡,不會有什麼事吧? 我想起去給她買馄饨時,在六福記的地闆上爬着的那個小孩子,不由得渾身冷了一下,那個也是餓鬼嗎? 心裡始終有點害怕,害怕回到一個人空蕩蕩的家。

     想起家裡四角上搖搖欲墜的符,我猶豫了一下,向遙提出了要求。

     今晚讓我睡你房間吧? 欸,為什麼?遙有些驚訝,随後就是了然于心的輕笑。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記得交房租哦。

     嗯!我滿口答應着,卻笑不出來。

     想起在病房裡一個人的蘇揚,不知道她會不會害怕呢?會不會覺得很孤單呢?會不會……遇到那種奇怪的東西呢? 遙将手覆在我雙手上,輕輕搖了一搖,小聲說道。

     “不用擔心蘇揚,像你這麼衰的人,已經是世間少有的了,不會有人像你一樣倒黴的喽。

    ” 他用心雖然體貼,話語卻仍然不饒人,我瞪了他一眼,終于忍不住笑起來了。

     對我而言,遙的房間并不陌生,一般隻要出了什麼狀況,我準會在這張床上醒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也算是我的噩夢終結地。

     我整理着床鋪,遙輕輕哼着口哨,靠在門邊看我收拾他淩亂的房間,其實他的房間不亂,隻不過地闆和床上都粘着很多貓毛,我細心地将毛發一根根收集起來,攥在手裡。

    遙問我,收集這個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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