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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故事:離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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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火車站時已經問過售票員,豐都根本就不通火車,必須先去重慶或成都,再轉汽車才行。

     況且,我買的明明是去重慶的火車票。

     我不動聲色地把車票從口袋裡掏出來,上面的“重慶”兩個字果然已經變成了“豐都”。

     看來我極其幸運地搭上了鬼城專列。

     對面這個人,還有滿車的乘客,大約也都不是什麼正常人類吧。

     我偷偷打量着這個男人,這才發現,他手上戴的那塊表已經七零八落,玻璃面都沒有了,臉頰的另一邊,有很多淩亂的傷口,有的還沒有結痂,不斷地往外滲着血絲,胸口也有一條深深的傷口,看上去像是緻命傷。

     但奇怪的是,他的樣子雖然有些可怕,卻并不是鬼魂。

     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上還殘存着些許生氣,存在于某處的肉體,應該還沒有死亡。

     他似乎隻是一個生魂,如果能及時發現自己的處境,大概還有一線生機。

     我不動聲色地跟他聊起天來。

     “大哥,你是哪裡人啊?” “我是洛陽人。

    ” “洛陽?那是河南的喽,離豐都還遠得很哪……” “嗯哪,是遠得很。

    ” “這是去豐都工作?” “不是。

    ” “那是?” “到底是要來幹啥?……我好像想不起來了……”他撓了下頭,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

     看來他已經有些疑惑了。

     我不動聲色,繼續引導他。

     “大哥,你下午上車之前在幹什麼?” “跟平常一樣,騎着車子去上班。

    ” “上班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是……遇到了個小偷,有人在喊抓小偷,他正好朝我這邊跑過來,我就攔住他了。

    ” “然後呢?你有沒有覺得哪裡疼?” “好像是有點疼……我記得,好像有人送我上醫院了。

    ” “醫生說了什麼?” “醫生弄了一陣子,讓我好好休息……”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在坐火車。

    ” “你想一下自己在幹什麼?這個時間,你應該在醫院休息,對不對?” “對,我應該在醫院休息,我應該在醫院休息。

    ”他撓着頭皮,“我為啥會在這裡?” “你該回去了……” “我該回去了,不然兒子該急了。

    ” 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他對我笑了一笑,頭也不回地跳下去了。

     列車仍然在繼續前進,我注視着窗外的黑夜,轉身往車廂裡走去。

     乘客們都在沉睡,在這詭異的列車上,引起别人的注意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我也爬上鋪位,悄悄地躺下,裝作睡着的樣子,卻沒想到弄假成真,真的睡了過去。

     直到半夜時,才被一陣晃動吵醒。

     我睜開眼睛,并沒有起身,隻是翻了個身,視野正好對上對面的床。

     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看東西就很清楚了。

     對面鋪位上是空的,被子随意地掀開着,看樣子主人隻不過剛剛下去。

     或許是去衛生間了吧,我這麼想着。

    接下來的聲音卻讓我不得不否決掉這個猜測。

     從我的下鋪傳來一陣陣抖動,其間夾雜着男人和女人的喘息聲,看樣子,在我睡着的這一段時間内,列車上剛剛誕生了一對露水夫妻。

     列車真是豔遇的好地方。

     他們的動靜并不小,白臉男生應該也被吵醒了。

    回想起他情真義切的臉,我突然想看看他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子的。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很方便地看到他的床,他側睡着,眼睛卻沒有閉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所看不到的,活春宮上演的地方。

     我研究不出他的眼睛裡究竟是什麼表情,又對床下這一對不怎麼感興趣,手腕一動,不小心碰到了鋪位上的欄杆,很痛。

     他的手應該更痛吧?畢竟,一直在流血,流到整床被子都濕透了。

     情字這一關,無論男女,總是很難過的。

     隻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沒有人能夠改變。

     我又翻了個身,決定閉上眼睛繼續睡,卻已經沒了睡意。

     我突然有些想念一個人。

     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知道他還活着,因為我手心裡的紅月還存在着。

     無關前世,唯有今生。

     我對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并不太感興趣,即使那是真的發生在我身上的,我也無法體會。

     唯一留下來的,隻有感情。

     隻有它不會欺騙人。

     下鋪的動靜漸漸平息,接着女人的驚叫聲響起,“啊”的一聲,劃破車廂内的黑暗,幾行腳步聲匆匆響起,不一會兒,有束燈光照了過來,原來是列車員來了。

     有人割脈自殺了。

     這并不是一件小事,列車員卻沒有什麼驚慌的表情,仿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略微探了下鼻息,就斷定沒有救了,招呼着上鋪男生和他一起,把屍體擡去車廂連接處的庫房了。

     我以為這不過是情景重演,心懷不甘的自殺靈魂,會常常徘徊在死去的這一刻情景裡,無法解脫。

    而剛剛看到的列車員,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那個列車員都是個活生生的人。

     但是不對勁也就在這裡,如果一個正常的列車員,看到這種事件發生,怎麼會是這種反應?他的态度,就好像不過是旅客的嬰兒尿了床一樣,僅僅覺得有些麻煩而已。

     而且,去豐都的直達火車,本身就是不應該存在的。

     不存在的列車,不存在的列車員。

     很快列車員就和上鋪男生一起回來了。

     他動手把沾滿了血迹的被褥收拾了一下,拎着走了。

     圍觀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地散去了。

     下鋪的女人顯然很有些害怕,不敢呆在自己鋪位上,幹脆爬到對面上鋪,和那個男生光明正大地抱成一團。

     我冷笑了一下,朋友剛剛死去,屍骨未寒,他倒也真的沉得住氣。

     “他為你夢裡成雙覺後單,廢寝忘餐。

    羅衣不奈五更寒,愁無限,寂寞淚闌幹。

    ” 收音機裡的女聲仍然幽怨個不停。

     “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張敞眉兒畫。

    強風情措大,晴幹了尤雲雨心,悔過了竊玉偷香膽,删抹了倚翠偎紅話。

    ” 男生抖了一下,抱緊了身邊的女人,眼睛一瞟,又看見對面的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悄悄地松開了手。

     “姐姐,你一直在睡啊。

    ” “嗯,一直在睡。

    ” “這車真慢,開這麼久了也不見停,不知道下一站到哪了?” “現在幾點鐘了?” “十一點三十五分。

    ” 他看了看手機。

     發生了這麼多事,原來隻過了一分鐘而已。

     “姐姐,你不冷嗎?我覺得車廂裡的空調好像開得太大了。

    ” 我看着伏在他身上,隻露出半張臉的女人,平靜地答道。

     “嗯,是有點冷。

    ” “姐姐,你到哪裡下車?” “終點站。

    ” 我打了個呵欠,無視他還想繼續說什麼的表情,決定不再理他了。

     也許一覺醒來,這個人也就不存在了。

     隻是時間過得太慢了,照這個勢頭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終點站。

    耳邊是火車輪子轟隆轟隆的聲音,我翻來覆去了半天,終于還是爬起來,打算找列車員問問。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

    北雁南飛。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 我走到外面,才發覺這并不是什麼收音機裡發出的聲音,而是一個坐在窗邊的女人唱的。

     看背影很年輕的樣子,她執着手帕,身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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