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
配了藥,在打點滴前,我先給老總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
聽老總的意思,似乎在責怪我不該生病。
但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沒辦法。
打完點滴,我幾乎是爬回家裡。
一到家,就上床睡着了。
人在他鄉,最怕的就是生病,躺在床上,真有種萬事皆休的感覺。
腦子昏沉沉的一片,看出去,周圍的一切都像一張年深日久的底片,黑白反轉,而且變形得不像樣子。
我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闆。
天花闆很髒,在一角上有個蛛網,一隻小小的蜘蛛正在那兒爬來爬去,結成一張沾滿灰塵的網。
現在天太冷了,蚊蟲什麼的都已絕迹,看着那個黑點在一個小小的圓形中移動,我突然覺得自己也像一隻蜘蛛,一隻永遠停留在想像中的夏天的蜘蛛。
當夏天過去的時候,仍然徒勞地忙碌着,勉強果腹,以至于把這種辛勞當成了日常的事。
這時我才想到,如果我老了,再做不動的時候,我該怎麼辦?我現在一沒積蓄,二沒房産,可以說,隻要丢了工作,我馬上就得挨餓。
胡亂想着這些,覺得一向蠻不講理的老總也有了幾分可愛,畢竟他給我的那些銀行發行的花紙還是可愛的。
身體像灌了鉛似的沉重,漸漸地,我倒頭沉入了夢鄉。
我看見自己站在一個空曠的街頭,風吹過,碎紙和灰塵漫天飛舞。
那其實是小時候常見的場景,那時我住在湖南的一個小鎮子上,沒有幾個玩伴,經常一個人在滿是灰塵的街頭亂走。
那時的牆上往往到處貼滿了紅色白色,寫滿墨字的紙,被雨打濕,又被風吹幹,成為幹硬的一片片,風一吹就從牆上剝落,嚓嚓作響。
那時隻有五六歲的我興高采烈地跑過橋,在那些迷宮一樣的小巷子裡跑來跑去,看着牆上到處畫着的那些變形人物,雖然讀不懂那些紙上寫滿的頗有海勒黑色幽默文風的宣告,但那些純線條的漫畫還是很喜歡看。
那已經多久了?那時我幾歲?我忘了。
太久遠的事,現在我已忘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些模糊的幻影。
我看到自己站在一堵牆上,依然紅潤的臉頰因為剛貼出的一張畫滿漫畫的紙而興奮得發紅,在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肮髒衣服裡,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突然,我看到了在我背後,黑影像積水一樣正在漫上來。
那些黑影像是無所不在,漫無邊際地在地上爬動,就像傾倒了大量的墨汁,正從河裡向岸上漫來。
所到之處,草木枯黃,可是我卻站在牆邊,正為紙上的一個變形的老婦人而開心得咯咯直笑,那些黑影卻已經無聲無息的擴大,就像吸水性極好的宣紙上被倒上一滴墨汁的樣子。
黑影已經吞沒了橋頭,仍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前,當移到電線杆時,那些黑影就更像生長極快的藓類植物,無聲無息地,将一根木頭電線杆染成了黑色,然後又沿牆而上,從牆根,到牆頭,再從牆上爬過來。
就如同夏日正午,在烈日下點燃一張白紙,看不到火光,隻能看到這張白紙随着一條線在變黑,扭屈,再被風撕碎。
快逃啊。
我對自己說,可是那個孩子的我仍然全神貫注于牆上,似乎一點也沒發現。
而我盡管拼命感叫着,卻沒有一點聲音發出,似乎我自己也并不存在。
那是我麼?
我聽見了自己的喘息聲,空氣從鼻孔裡進入肺部,再從肺部擠回空氣,發出了一陣陣粗重的聲音,但那個孩子的我分明什麼都沒有聽見。
我想沖過去對自己說,可是那咫尺距離卻如同千裡之遙,不論我如何向前,總也到不了自己身邊。
快逃吧。
我說,自己卻仍然沒有聽到。
我看到了那些黑影已成燎原之勢,浩浩蕩蕩地向前奔湧而來。
盡管我并沒有站在高處,卻也可以看到了在這一片地方,那團黑色的影子正如水盆中滴入的一滴墨汁一樣湧向四周。
快逃吧。
我絕望地說。
黑影已經彌漫于天際間,将一切都吞沒了,隻有在那個孩子的我身邊才有一方圓圓的亮光,仿佛站在一口枯井裡,更可怕的是,盡管世界已變得全然異樣,可是那個自己卻仍然毫無覺察,還在看那些紅紙,臉上帶着天真的微笑。
逃吧,快逃吧。
我嘟囔着,但一如預料,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我擡起頭,看到天幕上已像深夜。
但那又不是深夜,更像是用一塊厚重的黑布把一切都掩蓋起來,星月都不見蹤影,隻有深邃無比的黑暗。
終于,我猛地叫出聲來。
這一聲喊叫讓我意識到那是個夢。
可是睜開眼,我以為自己仍在夢裡,觸目仍是一片黑暗。
但馬上知道那是因為天黑了,并不是還沉浸在噩夢中出不來。
熱度已經退了,但嘴裡渴得像有火燒,而且也沒一點胃口,根本不想吃飯。
我趿着鞋走到窗前,眼前好像仍然有過去的自己在閃過。
那個穿着過于寬大的不合身衣服的自己,看着紅紙上寫着的“打倒”、“砸爛”字樣,帶着天真的微笑,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太多歲月了。
太久了,這一切都已經模糊不可辨認,像一張因久存而失真的底片,黑白之間的界限也漸漸消失,成為灰蒙蒙一片。
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什麼時候哭,為了什麼哭,那些都不重要,也記不得了,外面這個黑暗的世界于我隻是像一個陌生人,一個不懷好意的陌生人。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