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會出來。
”
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剛想挖苦一句,耳邊突然聽到一陣低低的聲音。
像是耳鳴,又像小時候淩晨三四點鐘時經常聽到的絲廠上工的汽笛聲。
那時我還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然被那一陣凄清的汽笛聲吵醒,聽着那些聲音被夜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得像一大堆碎玻璃,就沒來由地想哭。
這時聽到的聲音雖然和那種聲嘶力竭的汽笛聲完全不一樣,可我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那是一回事。
我看了看紫岚,紫岚的眼中已浮起恐懼,如果被猛獸盯住的小獸一般。
我心頭忽然微微一痛,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快去睡吧,我看看就回來。
”
“你小心點,别靠得太近。
”她似乎要哭出聲來,“我怕。
”
“别怕。
”
我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紫岚仍然站在門口看着我,卻直直地站着,根本沒動。
我揚了揚手,又向前走去。
那種聲音仍在響着,現在聽得清楚了一些,并不很像汽笛,隻是氣流通過管道時的聲音,悠長,而又沉悶,聽起來似乎距離很遠,但細細聽着,卻又感覺很近,那麼近,仿佛就在腳下,卻又讓人聯想到喘息。
是的,就在腳下。
我的腳底已經能感覺得到大地在微微顫動,好像在應和。
屋裡是泥地,大概住的年頭長了,已經壓得很堅實,可是我的腳掌掌心卻感到那時在不住起伏,幅度很小,但又清清楚楚。
我好像是站在一條巨大的青蟲背上,這蟲子正在不斷蠕動,雖然動作輕微,可我仍然能夠感覺到。
這是我的錯覺麼?聽說如果地處地殼變動活躍地帶,這種輕微的地震是很常見的,也許這個湘西的小村子也一樣。
細細聽來的話,四處都有一種沙沙的細微聲音,加上那些喘息一般的吐氣聲,但這些聲音卻隻是讓我覺得周圍一片死寂。
那陣聲音很輕,甚至還帶着節奏,在暗夜裡聽來說不出的詭異。
紫岚的家位置應該在村口,因為邊上我看不到别的房子,一條路從門口繞過,沒入高得快要沒頂的野草中。
我小心地踏上一步,鄉村的路因為沒有用碾路機壓過,隻是因為走的人多了才形成的,下過雨後路面變得十分柔軟,如果我光着腳的話,這樣一腳踩下去,黑泥一定會從我腳趾縫裡鑽出來。
我撥開野草向前走去。
路很粘,每一步都有濕泥粘着我的鞋底,讓我走得頗為費力,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在牽引着我,讓我不得不向前走去。
我慢慢地,又毫不猶豫地走着。
沙沙聲突然停住了。
我也一下站住,一種莫名的恐懼掩上心頭,讓我一個踉跄。
就像一個人在走夜路,走慣了坑坑凹凹的石子路後突然走到很平坦的地方,反而會站立不穩一樣。
那陣聲音一直在響着,刹那間卻又靜寂無聲,正和這是一個道理。
我撥開草葉向前看去。
草長得很長,把眼前的一切都遮住了,但我現在一定走到這片野草地的邊緣了,前面已是豁然開朗。
不僅僅是來時路上的野草,這村子裡的草也一樣異乎尋常地茂盛,在夜風中微微擺動,發出了一陣細細的沙沙聲,像是隐藏着無數危險的小動物。
我伸手拈住了一根草葉,那片葉子上沾着不少雨水,手指碰到時感到了一陣冰涼。
可是,不知為什麼,從我心底突然有了種陰郁的欲望。
像一枝有毒的植物,正顫顫微微地在生長。
我的心猛地一抖,沒來由地感到了恐懼,也突然間對紫岚有種厭惡。
她的樣子實在不好看,一想到我剛才攬着她一同睡在床上,我心裡就有種惡心。
是的,惡心……
猛地,像有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我如夢方醒。
為什麼我會産生這樣的想法?我這是怎麼了?剛才我好像又沉入一個噩夢裡,一切都顯得如此陌生和無奈。
如果沒有想到這點,那麼先前的一切想法我都會覺得那是自然而然,沒什麼異樣。
可是現在不同了,我突然間為自己曾有如此卑劣的想法而感到無地自容。
也許紫岚不算好看,但就算她喜歡我,我可以去取笑她麼?即使在心底取笑。
我回頭看了看,已經看不到紫岚了,隻有一片長得很高的野草,正在月下搖擺着。
雖然是第一次來射工村,可是隐約覺得,我對這兒很熟悉,即使什麼都看不見,仍然知道那口井在哪兒。
從草叢的縫隙間看過去,可以看到遠處有一片空地,空曠而荒涼。
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來的。
我慢慢地向前走去。
地上軟軟的,踩在上面,方才那種踩在青蟲背上的錯覺更顯得真切了,草葉從我的衣服上拖過,不時發出又尖又細的呻吟,很輕,像一把把極小的刀子,刺入我的耳膜。
我慢慢走着。
一共不過幾百步路,可是每一步都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