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了許多。
夢見我還是個抱在手裡的孩子,擠在一大群人群中,被推來攘去,然後又放在一塊堅硬的地方。
正當我難受得想要哭出來時,另一雙手抱起了我。
然後我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生長,哭泣,讀書,戀愛,失戀,工作,失業,諸如此來。
在一瞬間,我仿佛過完了我的一生,而黑色的火焰燃燒在四周,讓我無處可逃。
我呻吟着,疲憊卻如鉛塊般壓在身上。
“阿康,你醒了。
”
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睜開眼,猛地坐起來。
可是與我意想中那間狹窄而混亂的房間不同,眼前看到的仍然是橫七豎八的梁棟,以及舊得快要腐爛的家具,仍然是在柳文淵的家裡。
和别的房間一樣,這裡同樣充滿了黴菌的味道,隻不過屋子一邊的有一排書架,放滿了書,更增加了那種濕漉漉而粘稠的黴味。
讓我吃驚的是,書架上的書很多,擺放得整整齊齊,總有上百本,既有發黃的線裝書,也有燙金精裝的厚本辭典,我甚至在一部很舊的《康熙字典》邊上看到了一部商務印書館二五年版的《英漢大辭典》。
柳文淵在八十多年前做過老師,那些書大概是那時留下來的。
隻是久不翻動,很多書上已經有了黴點。
如果是個夢,那我仍然在這個噩夢中無法自拔。
我呻吟了一下,那人走到我邊上,輕聲道:“阿康,你難受麼?”
那是紫岚,她關切地看着我。
看到她那張醜陋的臉,我卻感到了心底的一絲暖意。
在射工村,我好像被扔到了一個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洪荒時代,隻有紫岚才能把我向現實拉近了幾分。
我強笑了笑,道:“紫岚。
”
“你醒了吧?”她的聲音有着與她的相貌完全不符的動聽音色,讓我想起了那些脆薄的冰淩,薄薄的,刀鋒一樣飛快,卻又不禁掌心的一絲熱氣,一碰就會融化,閃着幽藍的光。
“我很難受。
”
“是這樣的。
他說夜王在休眠前會讓人感到難受。
”
我茫然地看着她。
我仍然不敢相信發生過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隻是呆呆地坐着,下意識地道:“柳文淵他……”
“爸爸已經死了。
”她眼裡突然淌出淚水。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稱柳文淵為“爸爸”吧。
我摸了摸額頭,前額很燙,不知是不是有熱度。
我小心地看了看四周。
這間屋子沒來過,柳文淵的家是一所大宅院,房間一共總有二三十間吧,很多房間想必已經許久沒住人了,我的皮箱便放在牆根,想必是紫岚幫我拿來的。
我道:“他呢?”
我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會放了我。
她眼中閃過一絲凄楚,道:“他仍然不能見陽光,躲在樓上那間暗室裡。
”
“他為什麼不殺我?”
紫岚低下頭,輕聲道:“他說,你可以留着下次用。
”
下次用?我又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天已經亮了,陽光很好,這些天來我第一次感到陽光的溫暖和柔軟。
我苦笑道:“希望他下次的時間能久一些。
”
“你不害怕麼?”
“怕。
”我又苦笑了一下,現在也隻有苦笑,“可是我有什麼用?一個無業遊民,整整混日子,就算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
如果他被柳文淵壓在井下,想必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可是,柳文淵死了,他倒活下來了。
我能怎麼辦?我不可能像他那樣,把他摁倒在地,吸光他體内的血。
即使夜王已經感染了我,但有一句話他說錯了,我不會迷失自己。
讓自己迷失的,隻有自己。
夜王也許會影響人的神經系統,但柳文淵仍然保留着人性,紫岚也一樣,隻有他才會徹底地變成一個惡魔——即使他内心深處仍然存留着些許久遠以前的軟弱。
紫岚臉上閃過一絲黯然。
她正要說什麼,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了一個人聲:“柳文淵,你在麼?”
那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道:“是誰?”
“别怕,是五敬。
”她剛說完,一個村民已走了進來,看見我們,他有些局促,陪笑道:“紫岚姨,你在啊。
有客人麼?柳文淵沒在?”
“他沒在。
怎麼了?”
那個村民光着腳,腳上還沾着泥巴。
他有些猶豫地道:“是這樣的,我阿娘今天起來很難受,想讓柳文淵去看看,趕趕夜王。
”
是因為昨天封住夜王的事引起的吧?我看向紫岚,紫岚卻仍然很平靜,道:“知道了,我跟他說。
”
“謝謝你啊。
”那個村民又踩了兩下腳,把腳上的泥巴刮掉一點,“要沒有柳文淵在,真怕會出什麼事。
我阿娘說,日本人來的時候,要不是有柳文淵,村裡一個都活不了了。
”
他還要說着,樓上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五敬,你看見柳文淵了?哈哈哈,我說他會來的。
阿大阿二,快出來!”
那是柳文淵的妻子。
那個村民吓了一大跳,擡頭看着樓上,道:“不是的,阿玉阿太,我沒看見柳文淵。
”
“沒有看見你來做什麼?這房子是柳文淵的!你們快走,統統走開,不要進來!”
她叫着,突然放聲大哭起來,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