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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清脆的槍響過後,靶标處小紅旗搖擺着告訴射擊的人:“十環!”靶場上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完成射擊的劉伯承正了一下眼鏡,以嚴格的操典動作,收槍,起身,立正,而後将步槍遞給身邊的警衛戰士。
劉伯承神情嚴肅地擺了擺手,靶場上立時安靜下來。
“同志們,我年紀大了,又是一隻眼,打的成績不算理想。
但今天打靶既是技術上打靶,也是政治上打靶。
我們要打掉的是一些幹部——特别是高級幹部頭腦裡的和平麻痹思想,激發的是你們的革命鬥志!”劉伯承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幾名打靶成績過差的縱隊和旅級幹部,而後語調深沉地說,“目前,《停戰協議》雖然簽訂半年了,可是在華東、陝西、中原前線,蔣介石一天也沒有停止他的進攻和全面内戰的準備。
我們晉冀魯豫經過上黨、平漢戰役,相對平靜一些。
可我們絕不能因此盲目驕傲,沖昏頭腦;更不能因此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隻要你往南走一百公裡,你就會知道你所看到的平靜是水面上的鴨子,而敵人的雙腳正在水下緊劃哩。
如果你到了新鄉,你就會知道形勢的緊迫、敵人的嚣張;更會知道你那和平麻痹的思想有多麼危險!”劉伯承寬厚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他要把前不久在新鄉的所見所聞告訴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停戰協議》公布後,為了參加三人談判小組的會談以及移交平漢戰役中俘虜的馬法五,劉伯承率人親赴新鄉。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建築物被國民黨軍隊用油漆塗上了“青天白日”的圖案,用白漆寫成的大幅标語更是曆曆在目:“戡亂才能救國,華北必須收複”“三個月消滅共産黨”“打通平漢線,運兵大東北”“踏平太平,生擒劉鄧”…… 新鄉的空氣更為緊張。
這個國民黨進攻晉冀魯豫解放區的前哨陣地如同一個裝得滿滿的火藥桶,戰争的氣氛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
一輛又一輛滿載着國民黨士兵的軍用卡車,由南向北風馳電掣般開過;南來的軍用列車卸下來的都是大炮、坦克。
在一個舊飛機場的跑道上,荷槍實彈的國民黨軍正在演習,他們刺殺的靶子,一律戴着“八路”的臂章;他們投彈、炮擊的命中線框内,一律用白灰寫下“邯鄲”“延安”的字樣…… 在這個幾近歇斯底裡的戰争魔窟中,會談自然冒着火星,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劉伯承回到邯鄲,見到鄧小平的頭一句話就是:“新鄉火藥味很濃,要做好大打的準備。
” 鄧小平說:“我已把全區主要領導幹部調到邯鄲,目的就是動員打掉和平幻想,準備投入殘酷鬥争。
” 于是,有了今天的打靶,有了這次全區的練兵誓師大會。
大會的地點設在馬頭鎮外,這是鄧小平選定的。
從這裡透過一排排垂柳青楊,便可以看到戰國時期趙武靈王修建的叢台。
那氣勢宏偉的叢台掩映在古柏蒼松之間,向人們講述着一段古老的故事—— 武靈王繼位之初,趙國勢衰,經常受秦、齊等國的威脅和匈奴、胡等外族侵擾。
趙國無力抵抗,經常吃敗仗。
趙武靈王在率兵抗戰中發現,胡人穿的衣服短小,騎馬射箭十分方便;而自己的将士都是寬袍博帶,乘的是笨重的戰車,行動極其遲緩。
于是趙武靈王決心趨利避害,改革部隊的服裝,要部隊離開戰車,也學騎馬射箭。
但他的主張立刻受到王公大臣的反對。
趙武靈王知道不改革很難戰勝敵人,于是便身先士卒,自己帶頭穿起胡服,騎馬射箭。
趙國從此強大起來,軍隊屢戰屢勝。
趙武靈王為了觀看操演,慶祝勝利,就在這裡大興土木,築起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叢台。
鄧小平望了一眼被劉伯承批評得擡不起頭來的幹部,用手指着遠處的叢台說道:“我希望,在場的每一個人聽了劉師長的批評後,都要好好看一看這座叢台,想一想這樣一個問題——兩千五百年前,趙武靈王都知道要胡服騎射,難道我們共産黨人,不更應該懂得實施戰略轉變的重要意義?抗日戰争勝利後,作戰對象變了,作戰方式也變了,由分散的遊擊戰變成了大兵團的運動戰。
如果指揮員不從思想上來個戰略轉變,你又怎樣适應形勢?全面内戰已經箭在弦上,你馬放南山,那還了得?!那是要死人的!所以,還是那句話,要丢掉和平幻想,準備進行殘酷鬥争!” 李達前來報告,誓師大會已經入場完畢。
劉伯承、鄧小平帶着精神振奮的幹部們走向會場,登上了高高的檢閱台。
天氣晴朗,和風習習。
偌大的廣場,上萬部隊全副武裝,肩上的刺刀閃着耀眼的光芒。
一排排輕重機槍整齊地擺放在隊列前,一匹匹戰馬馱着幽藍的迫擊炮昂首隊尾……遠遠望去,這一切仿佛是凝固的鋼鐵組成的。
但隻要看一眼每個士兵的目光,看一看那目光中燃燒的火苗,你就會相信,隻要一聲号令,這支看來凝固的隊伍就會變成浩浩蕩蕩的鋼鐵洪流,無堅不摧,勢不可當。
鄧小平精神振奮,聲若洪鐘。
他把當前戰争的形勢告訴給部隊,又以斬釘截鐵的語氣進行了戰鬥動員:“……經過八年艱苦抗戰,人民勝利了。
人人希望把大炮打成犁頭,将坦克改成拖拉機下地耕田。
但戰争與和平一樣,不能僅僅是一相情願。
蔣介石把戰争強加在我們頭上,我們隻有奉陪到底!” 就在劉伯承、鄧小平結束了全區高級幹部練兵會議的第二天,即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轟隆隆的炮聲終于打破了大戰前夕短暫的沉寂,蔣介石又一次悍然撕毀了國共兩黨簽訂的“雙十協定”和“停戰令”,集中二十五個旅的兵力,向中原解放區大舉進犯。
一場席卷中國大地的全面内戰爆發了,劉伯承、鄧小平心急如焚。
為了脅迫圍追中原軍區部隊的國民黨軍回援,配合中原突圍和山東、華中野戰軍的作戰,他們主動向中央請示,計劃把晉冀魯豫野戰軍的作戰重點放到豫東方向的隴海路徐州至開封段,從戰略上調動和殲滅敵人。
用劉伯承的話說:“我們的鐵錘首先要擊在蔣介石發動全面内戰的大動脈——隴海線上!打亂敵人發動内戰的計劃和時間表!” 八月,在酷暑難當的豫東,劉鄧指揮各路縱隊以神奇的動作跨過黃河古道,在隴海路開封至徐州一百五十公裡寬的正面,突然向敵人發起進攻。
隴海戰役打響的時候,西北高原上的延安剛剛遭受了塗有“青天白日”标志的飛機的轟炸。
暑熱和爆炸的氣浪交織在一起,灼烤着這個被外國人稱作“紅都”的小城。
棗園窯洞前的蘋果樹下,卻有一片陰涼。
毛澤東正在與來訪的美國女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談笑風生,進行着一次頗有意味的答記者問。
談話開始時,這位始終關注着中國局勢和革命前途的美國記者憂心忡忡。
她的憂慮不無道理,因為剛剛在中國開始的全面内戰,顯然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大戰。
大戰伊始,國民黨方面的總兵力為四百三十萬人,其中正規軍二百四十八個旅,約二百萬人;中共方面,總兵力隻有一百二十七萬人,其中正規軍隻占六十一萬人。
國共雙方的兵力,為三點四比一。
國民黨在軍事方面的優勢,還體現在武器裝備的現代化上。
抗戰勝利後,國民黨不但壟斷了受降的權力,接收了将近一百萬日軍的武器,而且得到了美國的大力援助。
在八十六個整編師中,有二十二個師為美械、半美械裝備。
此外,坦克、飛機、大炮、軍艦應有盡有。
中共軍隊有的,隻是步槍、手榴彈和少量的機槍、火炮。
經濟實力相差也很大。
國民黨統治着全國四分之三的地區和三億以上的人口,幾乎控制着所有的大中城市,擁有現代工業及雄厚的人力物力資源,還能在财政上得到美國政府的幫助。
延安領導的解放區,面積隻占全國的四分之一,人口約一億三千萬,城市都是小的,經濟主要是農業和手工業,基本上沒有近代工業,也得不到外援,隻能靠自力更生。
共産黨隻有“小米加步槍”,國民黨擁有“飛機加大炮”,這種形象的說法并不誇張。
無論在軍事和經濟哪個方面,國民黨都占有絕對的優勢。
正因為如此,國民黨的許多高級将領有恃無恐,自以為穩操勝券。
斯特朗聽說,蔣介石就在最近的一次軍事會議上宣布,“五個月之内打垮共産黨”。
斯特朗還從她的記者朋友那裡聽說,蔣介石的參謀總長陳誠不久前在北平召開了一個中外記者招待會。
有記者問:“如果打起來,總長認為要多長時間才能解決?” “三個月。
”陳誠回答得十分爽快。
斯特朗雖然不完全相信蔣介石和陳誠的說法,但她确實認為形勢對中共不利。
在這種極端不利的形勢下,中共即使不被消滅,也将遭受嚴重打擊,十年内戰的曆史又要重演。
可是,坐在延安的窯洞前,就在這棵蘋果樹下與她面對面談話的毛澤東卻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承認國民黨在軍事、經濟方面占有優勢,但是,在他看來,真正的優勢并不在國民黨方面。
斯特朗饒有興緻地望着這位身材魁偉、衣服寬大、舉止穩重大方、有點像美國中西部的農民似的中共領袖,和他探讨起美國的軍事援助問題。
毛澤東風趣地将美國的軍事援助稱為“輸血”,他說:“由美國輸給蔣介石,又由蔣介石輸給我們。
” 當他們談到“反動統治者”的時候,毛澤東以輕蔑的口氣笑道:“他們是紙老虎,看起來可怕,一場雨就完了。
”說完這個比喻,他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