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德國,雖任旅長,軍銜已是中将。
以中将之銜任旅長,足見這個旅地位的特殊。
陳赓是在他的無線電監聽器中得到這個消息的。
當時他正在和旅長們研究,要擊中胡宗南的要害,必須抓住他的嫡系痛打才行。
沒想到胡宗南那麼善解人意,竟然把他嫡系中的嫡系送來了。
陳赓擰着下巴颏笑了:“哈哈!胡宗南這是用掌上明珠來鬥法呀!快,把無線電聲音調大,聽聽這出戲他準備怎麼唱!”
無線電裡傳來敵總指揮董钊對第一師師長羅列的喊話:“你要注意共軍的伏兵,特别是南面那個高地方。
”
“明白。
”
“你要注意策應臨汾的老大。
”羅列又和一六七旅旅長通話,“還要當心左側的高地方。
……”
“司令員。
”通信科長對陳赓說,“臨汾的‘老大’,恐怕就是敵人的第一旅。
可這個‘高地方’……”
陳赓審視着地圖,手指從臨汾漸漸向北移動,突然用力一點:“知道了!高地方一定是浮山!他們是怕我們在浮山設伏!好吧,我們就從這個高地方入手,把那條大魚從臨汾釣上來!”
有人提出:“是不是連那個一六七旅一起幹掉!”
陳赓搖頭了。
他确有非凡的膽識和驚人的氣魄,常人不敢想的,他敢想;常人不敢做的,他敢做。
但他又絕不是魯莽的人,他的決心和設想總是建立在對敵我情況的全面分析和精确判斷上。
沉思了片刻,陳赓說:“‘天下第一旅’雖是敵人的吹噓,但它也不是一塊豆腐渣。
且不論它的裝備,也不說它各級軍官的軍事素養和作戰經驗,單講它的士兵——個個都有七八年的兵齡,橫得走路都扛着肩膀。
而我們隻有三個旅,如果連同一六七旅一起殲滅,我們還沒有那個力量。
所以,我的意見是這樣的——”
陳赓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的臨浮公路上畫了三個線段,又将公路中段的官雀村圈了一個圓。
周希漢、李成芳、陳康三位旅長立刻圍攏上去。
九月二十二日,敵一六七旅在響水河、天壇裡一線遭到阻擊。
董钊以為陳赓要對一六七旅下手,或者準備死守浮山,于是命令二十七旅迅速與一六七旅靠攏,合力攻擊浮山。
其實,董钊的判斷完全錯了。
陳赓對打一六七旅和守浮山都不感興趣,他設阻隻是聲東擊西,撒點魚餌做個窩兒,把“天下第一旅”誘出來。
董钊不知是計,接到二十七旅和一六七旅擊退共軍阻擊,順利占領浮山的報告後,十分高興,立刻命令“天下第一旅”第二團沿臨浮公路東進,占領浮山以西的官雀村。
一切都按陳赓的導演計劃在進行,大魚的半個身子露出來了!陳赓即刻命令隐蔽集結的三個旅全部出動,殺向臨浮公路。
十三旅插到浮山與官雀村之間,隔斷兩敵聯系,同時準備阻擊浮山西援之敵;十一旅包圍官雀村的“天下第一旅”第二團,準備将其全殲;十旅進至官雀村以西,準備阻擊或全殲自臨汾東援的“天下第一旅”第一團。
當夜,十一旅将官雀村團團圍住。
旅長李成芳正在猛抽自己卷制的“大炮”,臨時指揮所的地面,成了他的大煙灰缸。
每次戰前都是這樣,他先過足了煙瘾,一開打準“戒”。
陳赓的電話打來了:“李成芳,敵人的第二團戰鬥力很強,也很頑固。
你們隻有兩個團擔負圍殲任務,行不行?”
李成芳知道陳赓手邊并沒有機動兵力,便把半截子煙一口吸到嘴裡:“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好。
”陳赓說,“一定不要叫敵人跑掉!發揮我們的夜戰特長,分割圍殲,争取拂曉前結束戰鬥!”
“是!”李成芳把最後一個煙頭摔到地上,“通知部隊,十分鐘後發起總攻!”
總攻按時發起,仗卻打得十分艱難。
“天下第一旅”确實不是吹牛,這個第二團進入官雀村隻短短幾個小時,已經在村周圍構築了一系列地堡,村子裡也依據民房院落組成了各自為戰又相互支援的防禦體系。
面對大潮一樣壓過來的沖鋒,敵人打得很沉着。
沖擊的部隊接近地堡時,他不開槍,不暴露;等部隊越過地堡,向村内摸進時,地堡裡的輕重武器一齊吐出火舌,朝奮力沖鋒的戰士背後舔去。
一道火舌,舔倒一層;兩道火舌,舔倒一片……
李成芳火了,從旅指揮所一躍到了營裡:“三營長!你帶八連改變突破位置,從敵人戰防炮連和辎重連中間突進去!”
戰防炮連和辎重連存放着大批彈藥,火舌不敢向那裡舔,三營八連果然從那裡一舉突入村内。
全營迅速跟進,攻占了村東北高地。
而後全團擁了進來,于拂曉前殲敵戰防炮連、辎重連、三連、二連和六連,占領了一部分院落,與敵人形成插花對峙狀态。
有了這塊前進陣地,李成芳心裡有底了。
他把各團團長召集起來,重新調整部署,決心按照陳赓的要求,天亮之前結束戰鬥。
陳赓的電話又打來了,這一次卻要求李成芳停止攻擊,隻要把敵人圍住就行。
李成芳吃不準了,電話裡又不好問。
碰巧各團領導都在,他原封不動地傳達了命令,一個人悶在指揮所裡掏出旱煙葉,一根一根地卷“大炮”抽。
天亮了,敵人也嚣張起來,隔着院子,對着村外喊叫:
“八路軍!有種的不要熄火呀!”
“别他媽的像夜貓子!天亮了擺開打一打呀!”
刺耳的喧嚣把李成芳的心火拱得一陣一陣往頭上蹿。
李成芳不知道,陳赓此時的胃口正大着呢!他不但要消滅甕中之鼈第二團,還要消滅整個“天下第一旅”。
他知道,如果過早地将二團吃掉,遠在臨汾的第一旅的其他部隊就不會出動增援。
反之,隻要二團還在,第一旅必然來救。
到了中午,陳赓的電話打到官雀村:“李成芳,‘天下第一旅’的旅部和一團已經被包圍在陳堰鎮,你們可以對二團發起總攻了!”
抽了一上午煙,憋了大半天火的李成芳得到命令,夾煙帶火地沖出指揮所,對早已等在門外,不知是怕煙熏,還是怕旅長發火的各團團長說:“馬上總攻!”具體部署也随之脫口而出。
他決心重點解決敵人的團部,并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三十一團。
布置完畢,李成芳又一竿子插到三十一團,像老把式安排種地似的指點着村内,交代從哪裡占據有利地形,從哪裡阻住可能增援團部的敵人,又從哪裡包圍敵人的團部,隔斷它和前後左右的聯系;然後揮起右手,用力向下一劈。
李成芳的手剛剛劈下,兩顆信号彈便飛上天空。
和旅長一樣憋足了勁的戰士們吼着叫着沖向敵陣。
部隊進展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敵人團部已被包圍!”
“增援團部的敵人第三次被擊退!”
“敵人的團部已經被拿下!團長王亞武被擊斃!”
從下午一直到淩晨,李成芳始終處在極度興奮狀态,根本沒有想到要抽煙。
直到聽說部隊已經完全控制官雀村,全殲敵人第二團,繳獲全部美式裝備時,他才深深地喘了口氣,從兜裡掏出煙絲和紙條。
一根“大炮”沒卷好,縱隊的戰情通報到了:我十旅在陳堰鎮一帶殲滅“天下第一旅”旅部和第一團,活捉中将旅長黃正誠。
李成芳把沒卷好的“大炮”一扔,騎上馬直奔陳堰鎮,他要看看那個“天下第一旅”的旅長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趕到縱隊指揮所,剛好黃正誠被幾個戰士押了過來。
這個被神話了的“天下第一旅”的旅長,此刻低眉耷拉眼,步履沉重,上身穿着士兵服,下身卻是将官呢褲,腳蹬高統大馬靴,顯得十分滑稽。
解押黃正誠的戰士告訴李成芳:“這家夥換了上衣,下身還沒來得及換,就被我們抓住了。
”
李成芳鼻子哼了哼,吐出兩個字:“熊樣!”
黃正誠擡起眼睛看了看黑鐵塔似的李成芳,又耷拉下眼皮。
戰士們又說:“這家夥就是這個熊樣,一路上就沒敢吭聲。
”
誰知進了指揮所,一見陳赓,黃正誠那“天下第一”的神氣又抖起來了,劈頭說道:“你們這種打法我不服氣。
有本事咱們把部隊擺開,那樣勝了才算英雄好漢!”
陳赓滿臉都是勝利者的笑,他那炯炯有神的大眼在金絲眼鏡後閃閃眨動,像獵人審視獵物一樣把黃正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後,先朝李成芳撇撇嘴,又轉過臉對押解俘虜的戰士說:“人家說你們的打法不好,打勝了也不算英雄好漢。
你們說呢?”
“報告司令員!”一個戰士向前走了幾步,胸脯一挺,“我看我們的打法頂好。
我們消滅了‘天下第一旅’,我們把他這個中将旅長也活捉了,我們打了大勝仗!如果打勝仗的打法不好,難道打敗仗的倒好了?!”
陳赓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指着黃正誠正色道:“你黃正誠也算是黃埔軍校的學生,真不知道你都學了些什麼東西!看來,你還不如我們的戰士,打了敗仗還在我面前說胡話。
孫子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把這個都忘了嗎?!”
黃正誠的臉上一陣白一陣青,啞口無言,半晌,才用黃埔軍校晚輩同窗的口吻說:“老大哥,能……能給我一支煙嗎?”
陳赓看了他一眼,對李成芳打了個手勢。
李成芳掏出煙絲紙條,卷了一支“大炮”,示意黃正誠,讓他自己用口水黏住封口。
黃正誠接過“大炮”,左右打量,不知怎麼對付這個“新式武器”。
李成芳乜斜着眼睛,用了很大的勁,才咽下那兩個字——“熊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