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地說:“河防是我們五十五師把守的。
守河我們還是有經驗的,估計這種季節沒人敢闖黃河,也就疏忽大意。
當劉鄧大軍突然出現時,我們已經來不及組織抵抗。
為了保存實力,全師收縮,進了郓城。
”
陳頤鼎說:“劉伯承真是天下奇才。
這樣的天險,隔岸又有重兵,居然敢迎面而過。
自古以來,兵書戰略上沒有這樣的打法。
”
羅哲東接道:“像我們這樣一年裡這麼多将領一個個被俘,恐怕也是史無前例。
”
理明亞搖搖頭,歎道:“不奇怪喲!在南京受訓的時候,我跟老頭子(蔣介石)對面坐,他一張嘴,露出紅的牙床,滿口牙掉得精光。
我算了算,他正好六十歲,心裡就叫了聲不好!”
“為什麼?”羅哲東挺奇怪。
“這你老兄還不知道?六十歲是‘牙運年’,沒有牙,就是‘倒運年’。
他倒運,你我之輩焉能不遭厄運之災?”
羅哲東笑了:“原來理師座還懂相術。
既有此術,怎麼沒給自己相相面?”
“這倒叫你說着了。
今年三月我給自己相過面,那一天又正巧做了一個夢,夢見兒子突然死了,我就知道大運不佳。
”
張之軒在一旁聽着,暗暗好笑。
過河後他一直随第一縱隊行動,打郓城,打六營集,他都參加了。
可以說,這三位黃埔軍校生,國民黨的中将都是他的俘虜。
在繳獲的文件中,有一份是陳頤鼎、羅哲東從南京受訓回來後根據蔣介石叮咛親手制定的,很有意思。
文件規定,為避免被俘要采取特殊措施:
(一)長官對部下稱名号,部下對長官稱“先生”,平級則稱名号或老張老李。
(二)長官一律穿士兵服,不戴領章、臂章、肩章,統一釘于衣袋内。
各級長官所帶衛兵、傳令兵應避免一切恭敬動作,攜帶手槍時,藏于衣袋内。
(三)司令部萬不可選擇好房屋,其間若有居民應使其離開,另集一室。
并多設僞裝司令部,門衛一律單哨,使用步槍。
(四)行軍時如遇老百姓詢問,以“八路”答之;友軍詢問,以“打八路”答之,萬不可暴露番号。
(五)進入公共場所,如在酒樓、澡堂、商店等,均不可談論軍事,嚴禁與老百姓閑談……
繳獲的文件中還有一本第七十師第四十旅第二七九團二營六連連長的日記,從中可見國民黨軍下級官兵的心境和士氣——
五月一日:由兖州出發,逃了兩個兵;今天又逃了兩個。
本連陣地,又向後延伸了。
我是在時時準備着,有事時一個死。
五月十三日:今天又跑了兩個。
連部号兵洪明德開了小差;八班那個背機槍的兵,拐一支步槍跑了。
天啊,叫我如何幹下去!根本就補不勝補!你今天補一個,他明天要跑兩個。
六月十七日:我們在昌邑集停了很久,連一個老百姓也沒看到,看來八路軍是想對我們封鎖。
弟兄們兩餐沒吃一點油了。
六月十九日:自昨早上起,全旅人都沒有飯吃,真要命!什麼都沒有,隻有挨餓。
七月八日:今晨五十五師師部逃下來三個長官,都狼狽如喪家之犬。
我問他們郓城情形,他們不勝悲憤地說:“郓城完了!”他們自昨晨由郓城逃出後一直沒有吃過飯,白天藏在高粱地裡,夜晚走路,肚子餓了就啃高粱稈。
七月十日:今天在途中碰到五十五師師長,穿着便衣,滿身泥巴,狼狽地坐在一輛牛車上,垂頭喪氣。
迫擊炮連陳連長斥責他為什麼用牛車攔着路,他的衛士說他是五十五師師長。
我們都把舌頭一伸。
唉,多堂哉皇哉的師長啊!而今坐着牛車,落荒而逃。
這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老天爺保佑,不知我們的下場會是個什麼樣呢?!
在這個連長七月十日發出如此感歎後的第四天,他和他的師長都成了俘虜。
自上船,陳頤鼎很少說話,眼睛一直看着河面上來來往往運送後勤物資、傷員、醫院、馬匹、車輛的船隻。
那些船工赤身裸體,喊着号子,陽光把身上的汗水映得像閃光緞一樣。
浪大船不穩,一件醫院的什麼器械落入河中。
那水有十多米深,隻見一位船工咚地紮入水中,稍許,舉着那東西露出頭來,哈哈地笑着。
陳頤鼎喃喃地:“即便攻下解放軍的一城一池,也占不住。
民心所向,大勢已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