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龍也蹲在凳子上,煙鬥吧嗒得很響:“劉鄧對着前胸開刀,陳謝打他的肋骨,陳粟擊其側背,挺厲害的三把刀喲!” 周恩來在地圖上又畫了第三個圈兒。
彭德懷湊近地圖,稍許,說:“你們看,這是個什麼形勢?” 林伯渠推推眼鏡:“這分明是個‘品’字嘛!” 毛澤東上前,指着三個圈圈:“正是一個‘品’字形陣勢。
我三軍将在江河淮漢之間互為掎角之勢,機動殲敵。
蔣介石的日子恐怕更難過喽!” 彭德懷說:“我打榆林,誘敵北上,把蔣介石的‘左拳’再拖到沙漠邊緣。
” 毛澤東:“好!這叫‘三軍配合,兩翼牽制’。
” 周恩來:“按照這個戰略部署,我們就有可能在戰争的第二年實行新的戰略方針,舉行全國大反攻,把戰争引向國民黨統治區。
” 涼棚下氣氛活躍。
陳赓喝了一碗水,擦着胡子上的水珠說:“中央的決策英明!” 毛澤東:“話不要說得太早,要靠事實證明。
” 周恩來:“中央決定,由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四縱隊、第九縱隊、第三十八軍、太嶽軍區第二十二旅組成陳謝兵團,陳赓任前委書記。
這個兵團沒有司令員,沒有政委,沒有兵團指揮機構。
軍政指令都由第四縱隊機關下達,陳赓負責全權指揮。
” 陳赓:“任務還怪重,我就要當過河卒子了!” 毛澤東:“你在晉南打的幾仗,把蔣介石吓壞了。
現在你過河去,再吓吓蔣介石,這一次要把他吓瘋!” “他現在離瘋也不遠了。
”陳赓很自信。
毛澤東從舊木椅上站起身:“戰略全局的中心環節就是劉鄧大軍向大别山躍進。
中國曆史證明,誰想統一中國,誰就要先控制中原。
今天,中原逐鹿,曆史将掌握在我們手中。
”
3
天似乎被炮火轟塌了,大雨不停,肆虐的風瘋了似的東沖西撞,嗚嗚地呼嘯着。劉伯承來到前線。
他的衣服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雨水順着腿往下流。
陳再道、陳錫聯面對劉伯承站着,彼此離得很近。
劉伯承摔掉帽子,這是他不常有的動作。
“仗打得太蠢!太蠢了!”劉伯承頭頂上那道傷疤由于動怒而泛着紫紅色的光,嘴唇被冷雨激得沒了一點血色,“不管你是多麼高的指揮官,權威有多麼大,即使一個口令能使成千上萬的人向你立正,你也沒有權力讓哪怕是一個士兵作無謂的犧牲!殲敵三千,自損八百。
一個指揮員不但要負殲敵三千之責,也要負自損八百之責!不能随便死一個人!” 劉伯承轉過身,面對窗外嘩嘩的大雨,寬而厚的脊背急劇地顫抖着。
“司令員,仗沒打好,責任在我。
”陳再道說。
陳錫聯:“三縱擔任總攻,打羊山我是總指揮。
司令員,處分我吧!” 劉伯承轉過身,喘息仍不平靜。
陳再道面帶愧色:“我們的主要問題是輕敵。
連打了幾個勝仗,開始麻痹大意了,對敵人的防禦能力估計過低,對敵情偵察得不詳細。
第一次攻擊,五旅報告說攻下了‘羊尾’——因為天黑,對地形不熟悉。
其實隻占了幾個小山包,并沒有真正占領‘羊尾’。
聽到‘羊尾’攻下了,我就讓四旅向羊山集攻擊。
結果天亮後敵人居高臨下,用火力向我反擊。
部隊隊形密集,遭到炮火殺傷……” 陳錫聯接上說:“我們三縱過黃河之後一直沒有機會參戰。
兄弟部隊攻郓城、拿定陶、打六營集,更挑起了我們急于求戰的情緒。
士氣高本來是好事,但忽視了潛伏着的急躁、蠻幹情緒,對敵情的偵察不夠細緻,工事做得也不夠堅固……” “就憑硬沖了,是不是?”劉伯承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還想說什麼,眼光落在陳錫聯的臉上。
那張臉比幾天前瘦了一大圈兒,胡子像一蓬亂草,雙眼布滿了血絲,眼角上結着兩坨黃黃的眼垢。
劉伯承又轉向陳再道:一身泥水,赤着腳,褲腿高高挽起,兩條細長的泥腿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傷疤——那是戰争給這位出生入死的老戰士留下的印記…… 雷電在屋脊上炸響。
劉伯承摘下眼鏡,擦着上面的雨水。
他曾無數次為跟随他南征北戰的愛将自豪,在他們身上保留着充滿泥土氣息的樸實氣質,又處處顯露着軍事指揮員的果敢、堅韌和威嚴,這是戰争造就的一代革命軍人的典型特征。
“幾天沒睡覺了?”劉伯承戴上眼鏡,語氣顯然緩和了,“越是勝利,越要細心謹慎。
打了半輩子仗,應該認識戰争了。
”劉伯承話鋒一轉,輕聲問道,“怎麼樣?羊山還打不?” 陳錫聯肩膀一顫,陳再道猛地擡起頭,幾乎同時喊道:“打!當然打!” 劉伯承遞過軍委的電報: 劉鄧對羊山集、濟甯兩點之敵,判斷确有迅速攻殲把握,則攻殲之。
否則立即集中全軍休整十天左右,除掃清過路小敵及民團外,不打隴海,不打新黃河以東,亦不打平漢路,下決心不要後方;以半個月行程,直出大别山,占領以大别山為中心的數十縣,肅清民團,發動群衆,建立根據地,吸引敵人向我進攻打運動戰。
我們已令陳赓縱隊并指揮太行縱隊、五師、三十八軍共七萬餘人,八月下旬出豫西,建立鄂豫陝邊區根據地,吸引胡宗南一部打運動戰。
劉伯承:“中央正在陝北召開會議,對我們挺進大别山,實行中央突破,又有了進一步的部署。
蔣介石讓我們打急眼了,十九日到了開封,揚言要在巨、金、魚跟我們會戰,現在有五個整編師、三十個旅正朝魯西南運動。
你們看,迅速攻下羊山有把握沒有?” 陳再道:“蔣介石調的援軍還在路上,就近的金鄉之敵已沒有再支援六十六師的力量。
我看迅速拿下羊山有把握。
” 陳錫聯:“宋瑞珂的六十六師确實有戰鬥力,這是事實。
但是他們已被圍了十天,兵源、糧源、武器彈藥的來源全被我們切斷,這幾天的激戰消耗又這麼大。
如果我們再作仔細偵察,重新調整進攻部署,全殲六十六師沒有問題。
” 劉伯承在地圖前沉思片刻,說:“吃掉了六十六師,我們又可以甩掉一個圍追的包袱,減輕挺進大别山的負擔……” 他背着手,走了幾步,突然止住:“那就打!把野司的榴炮營、一縱隊的炮兵團都調給你們。
你們要認真偵察,而後研究個方案報總指揮部。
等天一放晴,就發起總攻!” 七月二十四日,宋瑞珂手持望遠鏡,站在羊山集北側高地上瞭望。
進入望遠鏡的是一片汪洋,東、南、西五裡以内全是共軍構築的工事。
他擡高望遠鏡,向十裡以外瞭望。
煙雨朦胧,能見度不好。
他仔細望着,尋找着,希冀視野裡出現援軍的影子。
七月二十一日,宋瑞珂接到王敬久的電報,告之王仲廉兵團已到龍風集附近,預計二十三日可到羊山集,希與之聯絡;後又補電,說王仲廉兵團因雨受阻行軍遲緩,二十五日可到羊山集。
宋瑞珂自二十一日晚便令無線電與王仲廉聯絡,每夜呼叫。
但王兵團無線電隻接應,卻不肯告知到達地點,去電報也不回複。
更令宋瑞珂惱怒的是王敬久的代理參謀長劉秉哲打來的電報: 餘錦源(第七十二師師長)、陳頤鼎兩兄已率所部由嘉祥南來,二十三日到紙坊街(羊山集東北二十五裡),至遲二十五日可到羊山集與兄會師。
宋瑞珂大罵“卑鄙”,把電報撕得粉碎。
雨點大了起來,噼噼啪啪敲在雨衣上。
這濕淋淋的世界使宋瑞珂覺得每個關節都長了鏽,渾身長滿了青苔,潮膩得想揭一層皮,砸開每一處關節。
遠處,在潇潇的雨聲中伴随着馬的嘶鳴哀号。
又在殺馬了。
一個師兩萬多張嘴,糧食是一粒也沒有了。
馬是有數的,馬殺完了還殺什麼? 昨天下午,空軍副司令王叔銘派飛機空投給他的信說:奉蔣總裁的電話谕轉告吾兄,苦戰一周,既未能突圍,即在羊山集固守待援;但最好能占領葛嶺,使占領區域大些,以便空投糧食,而利固守。
宋瑞珂讓第三十七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