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珂研究過老百姓擁戴共産黨的原委,認為“秋毫無犯”是取信于民的根本。
所以他的部隊不允許有燒、殺、搶、掠的行為,甚至有行軍不許踏倒田間青苗的規定。
現在撐不住了,第一八五旅旅長徐渙陶到羊山集搜刮了幾次,與民争食,把羊山集翻了個底朝天。
僅二十三日一天,鎮上的牛就被宰掉了五十八頭。
自認為“舉手可撐半邊天”的宋瑞珂,沒有了構築羊山工事時的不可一世,他開始懷疑當初不突圍的決定是否正确。
此刻是進無路,退亦無路,固守又無糧草彈藥。
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援軍上,但援軍天天說到,天天未到,隻丢給他一個一個的精神安慰。
一發炮彈呼嘯着飛來,在離宋瑞珂幾米處炸響,爆裂的彈片和碎石紮進他的左臂。
他喊衛兵,不聞回聲,一回頭,隻見衛兵躺在血泊中,殘腳斷臂沒了模樣。
參謀長郭雨林跑上來,正要說什麼,突然一把抱住宋瑞珂,兩人摔倒在泥水裡。
炮彈又飛過去。
宋瑞珂站起來,用手指撣了一下帽子上的泥。
郭雨林向他報告:“西寨門失守!” 二十五日,天放晴了。
霧氣在山野裡升騰,沸沸揚揚。
太陽像個白熾的蠟球,剛爬出山梁,便蒸騰着暑氣撲面而來。
四通八達的塹壕裡積滿了泥水,戰士們吃睡都在泥水裡,傷口被泡得發白、潰爛,直流膿血。
炊事員開始還把飯菜放在木闆上,推着到各班送飯;後來幹脆把鍋漂在水上,用力一推,鐵鍋就晃晃悠悠自己浮過去了。
最讨厭的是遍布在壕溝旁的敵屍,終日被水泡雨淋全腐爛了,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戰士們不停地用手、鐵鍁、帽子排出工事裡的積水。
有人被蒸氣和惡臭熏暈,戰友就用毛巾蘸點白酒,撲在鼻子下,讓他清醒過來。
第三縱隊第十九團十連連長趙金來接到通知到前面看地形。
他帶着一排長順着交通溝往前走,水淺的地方到胸口,蹚着走;水深的地方就得遊泳了。
快到前沿陣地時,趙金來看到旅長馬忠全,旅長身邊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拿着望遠鏡在觀察。
那人像他們一樣,光着上身,穿着短褲,太陽曬在他的背上,短褲全被汗水濕透了。
趙金來喊“報告”,那人轉過身來,原來是縱隊司令員陳錫聯。
陳錫聯說:“十連是突擊隊,連長同志,準備得怎麼樣了?部隊的情緒好不好?有什麼困難嗎?” 趙金來立正敬禮,陳錫聯和馬忠全哈哈大笑。
趙金來這才想起他和司令員的裝束,也笑起來,報告說:“隻要首長下命令,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 九連、十一連連長也來了,陳錫聯說:“你們攻上羊山好幾次了,聽聽你們的意見。
” 趙金來說:“‘羊腰’拱起部位是全山最高的地方,應該先奪這個制高點,這樣就能在山上站住腳了。
” “我看打‘腰’并不比打‘頭’難,後路不至于斷,可進可退,能攻能守。
上次打‘頭’,就是吃虧于絕壁,上去下不來,後援接不上去。
”九連連長直率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十一連連長說:“敵人的重要指揮部恐怕都在‘羊腰’後面石頭寨的地堡裡。
十九日進攻,我發現那裡火力特别密集,防守特别嚴密。
隻要占了‘羊腰’,我們就等于占了羊山,可以吃‘全羊席’了。
” 陳錫聯很欣賞地望着三個突擊連長,不住地點頭。
馬忠全說:“司令員已經對羊山作了全面偵察,決定先攻羊山,再打羊山集。
你們的意見很好,攻打羊山要先騎上‘羊腰’,這裡是主峰。
然後抓住‘羊頭’,割‘尾巴’就很容易了。
” “你們是直接帶兵的人,善于動腦子,很好。
”陳錫聯說,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指着趙金來問,“哦,那天,就是你喊着讓我換匹快馬,是不是?” 那是過了黃河後,第一、二、六縱隊都打響了,第三縱隊的任務是盯住西路敵軍。
部隊不知道還有硬仗等着他們,急得不行。
陳錫聯騎着馬從十連經過,趙金來喊:“司令員,你的馬該換換了!”陳錫聯奇怪地問:“我的馬怎麼啦?”“你的馬跑得太慢,任務都讓别的縱隊搶走了!” 趙金來沒想到司令員記住了自己的話,笑了起來:“報告司令員,現在你的馬不用換了,我們的任務很光榮!” “也很艱巨!”陳錫聯也笑了,“好好對付宋瑞珂,一定不要急躁。
” 羊山的“尾巴”在七月十七日的第二次攻擊時就被釘上了釘子。
第二縱隊第五旅第十三團三營在三面受敵的情況下築起了工事。
部隊傷亡很大,但是敵人再沒能奪回已經被三營占領的十五個小山包。
在敵人鼻子底下安營紮寨是要有膽量和智慧的。
一斤老白幹下肚面不改色的三營營長何福田,性子也是辣辣的,他不光把全營人馬紮下來,還天天夜裡帶着兩個排去跟敵人奪山頭。
他的動員很簡單,袖子一捋,帽子一摔:“今夜咱們去收拾幾個山頭!當兵就要打仗,敢打惡仗才算真正的兵!當兵要像兵,當舅子要像舅子!啥樣兒算兵?啥樣兒是舅子?我給你們做個樣子!” 他讓一個排作掩護,一個排跟在他身後。
戰士們還沒看清營長跳起來幹什麼,敵人哨兵就已經一聲不響地倒在泥水裡。
最厲害的是,他能帶戰士們一槍不發,十分鐘連窩端一個連的敵人,占領一個山頭。
三營的陣地每天蠶食一樣擴大着、鞏固着。
何福田還增加了政治攻勢。
天一黑,他的戰士就對着敵人的山包喊話:“蔣軍兄弟們,你們拼死、挨餓為的啥?過來吧,咱解放軍是為老百姓打仗的!咱們都是受苦人的子弟,是一家人。
仔細想想吧,想通了就過來,槍口一轉咱們就是親兄弟!” 有的戰士喊完話,就用迫擊炮送炸藥的辦法,把饅頭和宣傳品投到對面的地堡上;看到有敵軍士兵露出來,就喊:“拿吧!我們不打。
過來還有肉吃呢!”真的爬出來幾個搶饅頭的。
後半夜,兩個三個的敵兵結夥兒往這邊跑,每天都有。
天一晴,敵人的飛機就來了,嗡嗡地叫着,不是投炸彈,而是投食品、彈藥。
這是戰士們最高興的時候——運輸機不敢低飛(有兩架已經被機槍打下來了),雙方陣地又相距很近,空投下來的子彈箱和麻袋裝的大米、白面差不多都落在三營的陣地上。
三營的彈藥“補充”得幾近飽和,還有了搭帳篷用的降落傘,南方籍戰士特别滿意有了大米吃。
三營在“羊尾”堅持了八天。
七月二十五日,縱隊司令員陳再道突然出現在三營。
當時,何福田正在七連二排,他聞聲忙鑽出帳篷,差點跟陳再道碰了個滿懷:“司令員,你怎麼……” 陳再道緊緊握住何福田的手:“何營長,你們吃苦了!” 七連連長郭義堂本來就口吃,一着急,結巴得更厲害:“首……首長,這兒……離敵人太……太近,小……小心敵人冷……冷槍!” 陳再道鑽進了戰士們的帳篷…… 陳再道、陳錫聯反複切磋了總攻方案,上報總指揮部。
劉鄧命令:七月二十六日總攻。
七月二十五日夜裡大雨傾盆,一直下到二十六日黃昏。
壕溝裡灌滿了雨水,掩體工事被沖垮。
總攻計劃無法實施,推遲到二十七日。
這天得到情報,蔣介石向顧祝同發出命令: 劉鄧被大雨所困,交通、通訊均發生困難,是圍剿殲滅的良好時機。
命王仲廉一日内趕到羊山,與金鄉王敬久集團、魯道源五十八師合擊劉伯承部。
此戰若予以徹底打擊,則結束山東戰事,指日可期。
自明日(七月二十六日)起,各部隊即應逐漸與匪主動接戰。
望各級官兵猛打窮追,達成任務。
希饬遵照。
此時,王仲廉率領整編第十師、第二零六師、第八十二旅已抵冉固集,距羊山僅一天的路程;王敬久距羊山十裡;魯道源在萬福河對岸,與羊山隔河相望。
倘若援敵“主動接戰”,進展迅速,不但會打亂解放軍的總攻部署,甚至有将第六十六師接應出去的可能。
劉鄧、二陳面對漫天風雨焦灼不安,如果第二天仍是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