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顧祝同的汽車一駛進蔣介石官邸,便感受到了節日的氣氛。晨風拂動彩旗,“慶祝山東大捷”“慶祝南麻、臨朐大捷”,紅紙黑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小禮堂外聚集着一群記者,忙碌而興緻勃勃。
郭汝瑰從車的前座回過頭:“鈞座,這是怎麼回事?” 顧祝同搖搖頭,目光茫然。
兩人滿心惶惑地去見蔣介石。
南京的八月是最難挨的,總裁辦公室黑暗而不通風,更是悶熱難當。
蔣介石一身戎裝,孤寂地坐着,打禅一般,仿佛全不感知世間的冷暖寒暑。
郭汝瑰不由暗暗吃驚。
“坐。
”蔣介石吐出一個字。
侍衛倒過水,退出去了。
“猥瑣不堪,哪有打勝仗的樣子!”蔣介石吐出一句。
顧祝同、郭汝瑰忙起身。
顧祝同說:“辜負校長栽培。
魯西南喪失戰機,一敗塗地,學生有罪……” “哪個講魯西南一敗塗地?決戰剛剛開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怎麼就有了定局?!” 顧祝同怔住了,呆呆地注視着捉摸不透的總裁。
不過是二十個小時,昨天總裁還在電話裡大罵:“沒血性!沒志氣!一個月不到,報銷了我三個師、兩個旅……無能……長此下去……黨國要敗壞在你們手裡!” 面對着顧祝同、郭汝瑰,蔣介石繼續說:“魯西南不過是一時失利。
而且,一不是因為共匪強大,二不是因為我們戰略上的疏忽。
王仲廉若如期趕到羊山,局面将大異于今日。
他身為兵團司令,徘徊不前,頓挫士氣,贻誤戰機……墨三,執行我的命令了?” 顧祝同答道:“報告校長,王仲廉已經着令撤職,押京法辦;羅廣文升任第四兵團司令。
” 精明的郭汝瑰輕吐一口氣。
擡出一個王仲廉,一筆勾銷了魯西南的敗績,總裁的高明每每在這種時刻顯露無遺。
蔣介石沉默片刻,話鋒一轉:“看到了?這裡上下慶賀山東大捷,你們二位有何感想?” 顧祝同的思路早已亂得不成章法,嗫嚅了幾聲,話難成句。
郭汝瑰到底機敏、靈活,道:“主席英明。
” “嗯?”蔣介石看了一眼郭汝瑰說:“南麻、臨朐,不可稱大捷嗎?” 郭汝瑰忙說:“當然,當然是大捷。
” 南京距徐州雖然有三百公裡之遙,但戰局、戰況每日三報;尤其進入七月以來,山東、魯西南的情況每天直報蔣介石。
蔣介石也幾乎每天打電話詢問戰情、下達指令。
山東守南麻的第十一師七月十七日被陳毅一部包圍,經調兵遣将,四個師去解救,才免于被殲,這是事實。
但這期間陳毅部的戰略部署已發生變化,其第三、八、十縱隊在參謀長陳士榘、政治部主任唐亮的指揮下進入兖州、濟甯地區與劉鄧呼應;第一、四縱隊渡過泗河,也即将進入兖州、濟甯地區;第二、七縱隊則在諸城地區。
蔣介石令陸軍副總司令範漢傑率五個軍在膠東半島掃蕩,接觸到的僅是華東野戰軍的第九、十三縱隊。
郭汝瑰前日在電話裡向蔣介石報告說:“鑒于目前山東陳粟部已在沂蒙山區化整為零,我并未求得決戰。
以五個軍之雄力與其一兩個縱隊糾纏,零星小勝,于戰局無補。
”現在蔣介石又問他南麻、臨朐是否算大捷,他還能說什麼呢? 顧祝同自然也不想“敬酒不吃吃罰酒”,以他的老到,也不是不明白總裁在此時此刻大肆宣揚“大捷”的用意。
正是因為深解校長之苦衷,顧祝同内心才更加難以平衡。
魯西南的慘敗和同樣不容樂觀的前景使他憂心忡忡,引咎自責,深感愧對校長的垂青。
蔣介石木然的表情、顫抖的手指撕裂着他的神經,使他第一次感覺到總裁的脆弱,比他顧祝同還脆弱。
他還敢承認自己失敗,而總裁…… 蔣介石并不像顧祝同想的那麼“脆弱”。
盡管一個師一個軍的覆沒,但他的總兵力還遠遠在對手之上。
那個穿藍西裝的美國特使魏德邁雖然對蔣介石不甚滿意,但畢竟還在認真地進行考察。
争取更多的美元和美國政府的支持,并非癡人說夢。
他現在無須悲觀。
他要重鑼響敲,重振軍威,在魯西南戰場掀起更大的高潮,以推動全國各戰場,扭轉目前這種莫名其妙的頹勢。
“墨三,”蔣介石把臉轉向顧祝同,“如果說一個月前,劉伯承大舉渡河南下不明其旨,那麼現在全都明白了吧?” 顧祝同挪了挪身子,如坐針氈。
這個仗他是越打越糊塗。
如果說劉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