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赓率部飛渡黃河天險之際,劉鄧中路大軍尾後拖着數十萬追兵,越過了渦河、沙河、颍河、洪河,先遣隊第六縱隊第十八旅即将到達汝河。“快,跟上,不要拉開距離!”肖永銀催促着他的部隊。
一些小個子兵被催促得一路小跑,汗水順着臉頰、脖子往下滾,軍裝的前心、後背、腿彎兒直到綁腿也都被汗水、泥沙染花了。
戰士們如同荒野小獸,不住地伸出舌頭舔着幹裂爆皮的嘴唇,雙腿急速機械地交替運動。
他們已經不理會頭頂上那顆紅紅的太陽,反正不是烈日就是暴雨,雨鞭抽打、泥濘溜滑的滋味兒也不比這好多少。
他們現在唯一盼望的就是快點到汝河。
隊伍中不時有人問:“汝河還有多遠?” 他們不知道汝河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旅長肖永銀也想不到。
汝河在一般地圖上很難找到,在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上也隻是一條細線。
它寬六十公尺,水流不算太急,但河槽深陷,河堤陡峭,水深丈餘,無法徒涉。
與名川大河相比,汝河實在微不足道。
汝河無意名垂史冊,它傍着兩岸的村落、莊稼地,悄無聲息地流淌着。
它也想不到,人類的戰争突然選擇了它,在它的清洌中猝然溶入那麼多那麼多的人類之血,以緻使它一度改變了自身的色彩。
第十八旅抵達汝河北岸,看到了這條波光粼粼的汝河。
許多人興奮得喊起來:“大别山呀大别山!跨過這條河,離你就不遠了!”疲勞、幹渴、饑餓像潮水般向部隊襲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癱在被太陽烤得灼熱的地上,伸胳膊,展腿腳,舒張咔嚓作響的筋骨;有人下到陡峭的河堤下,把頭伸進水裡,咕咚咕咚喝個沒完沒了。
肖永銀連小憩都不能夠。
作為先遣隊指揮官,他每到一處首先的事情是勘察地形;而後組織部隊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占領最佳陣地,保障大部隊順利通過。
汝河雖不寬,但若沒有渡船還是無法通過。
肖永銀立即派出一部分人,到沿河各地尋找船隻和各種漂浮器材。
警衛員給肖永銀端來一碗從河裡舀的水。
肖永銀一仰脖子,幾口灌進肚子,連叫幾聲“痛快”,抹抹嘴角上的水,舉起了望遠鏡。
汝河兩岸為淺丘陵地帶,地勢比較平坦,視野開闊。
唯南岸的汝南埠地勢較高,是一個絕好的制高點,肖永銀決定渡過河後把旅指揮部設在那裡。
這時,突然傳來了一種異樣的聲響。
是什麼?肖永銀警惕地一抖肩。
确實有種聲音,沉沉的,像地殼在緩慢地滾動。
“聽見什麼了?”他問左右。
參謀們都搖頭:“什麼?什麼也沒有。
” 肖永銀趴在地上,耳朵貼到地面。
“不對!”肖永銀躍身而起,又舉起望遠鏡——視界裡沒有異樣。
半小時後,先是紛飛的塵土出現在望遠鏡裡,接着是浩浩蕩蕩的隊伍,步兵、炮兵、汽車、馬車…… “敵人從南岸堵過來了!”形勢嚴峻,應該立即把先遣隊帶過河去,占領制高點,像釘子一樣紮在南岸,阻擊圍堵之敵。
可是找船的分隊歸來,僅找到一條可載十幾人的小船。
“架浮橋!”肖永銀果斷地下了命令:“趁敵人立足未穩,在最短的時間裡送一支部隊過河,哪怕一個排也好,先建立一個橋頭堡,掩護工兵架橋。
” 對岸的敵人發現了北岸的部隊,行進中的隊伍立即成戰鬥狀态,奔跑着撲向高地和幾座村莊。
接着,大炮、機槍都開火了。
先遣隊利用僅有的一條船和秫稭紮成的筏子開始強渡。
略通些水性的一頭紮進河裡,拼命向對岸遊;還有的索性抱了根木頭跳下水。
炮彈、子彈越來越密集。
剛渡過去一個小隊,空中又出現敵人的飛機。
清洌的汝河水混濁了,一縷縷殷紅的血彙入激流。
渡過河的第五十二團一營冒着排炮的轟擊和飛機的俯沖掃射,閃電般撲向大雷岡的敵人。
剛進村的敵人不知道來了多少共軍,立刻棄村而逃,跑出一裡地,清醒過來,掉轉頭又反撲。
第五十二團一營營長一面指揮作戰,一面分出兵力在敵人的炮火下架設浮橋。
渡河前,肖永銀給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架起浮橋! 橋意味着什麼,從肖永銀到每一個戰士都非常明白。
前面有阻敵,後面有追兵,大部隊幾萬人馬辎重随後就到,沒有橋就等于束手待斃。
楊勇的右路大軍、陳錫聯的左路大軍,已經渡過汝河到達淮河附近。
統率着晉冀魯豫野戰軍的劉鄧首長和指揮部若因無橋渡河,就将使南下大軍失去指揮中樞,陷于群龍無首的險境。
橋,已經成為南下戰略成功與否的關鍵。
架橋,一切為了架橋!炮彈炸起的水柱劈頭蓋臉打過來,工兵們一抖肩,一甩頭,照幹!一排戰士倒下了,他們的位置立刻又沖上來新的戰士。
敵人對于架橋的認識并不遜于對手。
架橋,反架橋,使這條無欲無争的汝河遍體鱗傷。
暴雨般的槍彈、炮彈壓下來,血水嗚咽着一跳幾丈高,河面上腥霧彌漫。
直到日頭偏西,才托起一架浮橋。
也就是十來分鐘,幾乎貼着河面輪番轟炸的飛機丢下的炸彈,又把浮橋炸坍了。
工兵們從附近村子裡扛來門闆、蘆葦、秫稭,再架!架好,又炸,炸了再架……天擦黑,敵機飛走,汝河暗紅的水面上終于穩穩地出現了一架浮橋。
浮橋的下遊一側,犧牲戰士的屍體順流而去…… 第五十二團踏着浮橋全部過河,占領了立腳點大雷岡。
俘虜口供,守河南岸的是國民黨軍第八十五師吳紹周部,全師一字擺開,似一堵火牆,堵住了通往大别山的去路。
上峰命令要把劉鄧阻擊在汝河北岸,就地全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