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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第十八旅未過河的各團部隊先後集結在河邊。
肖永銀站在夜風裡,對岸的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黑色的臉龐像鍍了一層紫銅色彩釉,拂動一下似乎能發出铿锵的聲響。
他眯着眼,向南岸觀望。
河那邊火光連天,炮聲隆隆。
從油房店到汝南埠一帶,連綿三十餘裡村莊被放了大火,房子、草垛在燃燒;村邊的樹也一律被砍倒,架起了鹿砦。
吳紹周準備死堵了。
熊熊的火光倒映在河裡,浮動着,搖曳着,閃爍着,使人仿佛置身于大火之中,汗水順着脊梁骨往下流。
肖永銀腳下的土地已經被他踢騰出兩個凹坑,他弄不清這幾十裡長的火光後面究竟有多少敵人。
下一步怎麼辦?新的情況已經報告給縱隊,還沒有得到指示。
打過去?摸不清敵人的底。
等?如果敵人繼續增兵,布好防務,天一亮處境會更加險惡。
難道南下大軍就這樣被阻遏了?
時針一點一點向夜裡十二時移動。
夏夜短暫,再轉幾圈兒,天就大亮了。
在肖永銀三十年的記憶裡,再沒有比現在更緊急的時候了。
壓在他肩上的不是一個旅、一個縱隊,而是晉冀魯豫野戰軍的命運、戰略轉折全局的成敗。
沉重使他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受——一個優秀指揮員首先必須具備的是一種“負重”能力。
突然,有人驚呼:“劉鄧首長來了!”
肖永銀倏地轉身,看到劉伯承魁偉的身影出現在夜幕之中,他的身旁是敏捷的鄧小平和穩當的李達。
肖永銀直感到沖頭的血壓呼地降了下來。
劉伯承、鄧小平、李達,還有縱隊首長、第十八旅和第十六旅的首腦們擠在離汝河一百米的第十八旅指揮所裡。
這是一間低矮的小草房,昏暗的油燈火苗閃爍不定。
薄薄的草牆外,槍聲大作,炮彈轟鳴。
“情況怎麼樣?”劉伯承望着肖永銀。
肖永銀簡練地作了彙報。
鄧小平對李達說:“打開地圖,先把總的形勢告訴他們。
”
地圖在油燈下展開了,李達:“敵人正以十幾個師的兵力從背後向我追擊,敵五十八師等三個整編師距離我們隻有五十餘裡,判斷明晨八時以前就會趕到。
我軍正面被敵八十五師擋住去路。
判斷八十五師的任務是遲滞我軍主力,以便在洪河、汝河之間與我決戰。
目前情況正是前有阻師,後有追兵,千鈞一發,萬分險惡。
”
參謀進來報告,尾追的敵先遣隊已經和我後衛部隊接火。
草房外轟地落下一發炮彈,油燈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鄧小平:“不惜一切代價,堅決打過去!”
劉伯承擡起頭,扶扶眼鏡,緩緩地說:“狹路相逢勇者勝。
大家明白這句話嗎?”
劉伯承臉上現出少有的冷峻,目光掃視着屋子裡的每一個指揮員:“從現在起,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敵人飛機大炮有多少,我們都要以進攻手段對付進攻的敵人,從這裡打開一條血路。
曆史絕不能逆轉,大軍南下的戰略決策絕不改變!”
作為統帥,在危難之時能傳播信心是他最寶貴的一種品質,盡管他内心也許對結局并沒有太大的把握。
汝河邊炮彈迸裂,小草房裡肅靜沉着。
油燈把劉伯承和鄧小平的身影放大投射到牆上,幾乎罩滿了整個一面牆。
無聲的力量從統帥身上輻射過來,指揮員們目光炯炯,望着劉伯承、鄧小平。
“我們随同你們一起走!”
劉鄧的聲音使草房裡的氣氛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肖永銀:“不行!太危險!通道打開,也在敵人射程以内。
請首長從十七旅那邊過河!”
鄧小平:“不要管我們,你們隻管打好仗就是了!”
第六縱隊政委杜義德布置任務:肖旅實行突擊前進,打開一條通道,讓大部隊沖出重圍;尤旅(尤太忠的第十六旅)接替肖旅後,扼守大小雷岡等村莊,保護浮橋,抗擊敵人,掩護大軍安全渡河。
各級指揮員把劉鄧首長的命令一級一級向下傳達,一直下達到每一個戰士。
河岸上沸騰起來:
“是司令員來啦!”
“鄧政委來啦!”
“狹路相逢勇者勝!”
“堅決打過汝河!”
“保衛劉鄧首長!”
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
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則号令不二;号令不二,則進退可齊。
肖永銀下到營,親自代替營長指揮;團長下到連;營長下到班。
每支步槍都裝上了刺刀,每顆手榴彈都揭開了蓋。
曳光彈、信号彈一道道劃過,漆黑的夜空被戰火照亮了。
踏過浮橋的隊伍沖向敵陣,如同出爐的千度鋼水沸揚流瀉。
常言道:“一夫拼命,十夫難敵。
”如果一支千軍萬馬的集團軍拼命,其勢是不可估量的。
無數戰士的身影在火光中一掠而過,團長、營長、連長跟他們一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槍與敵人近戰。
打下一個村莊,又撲向另一個村莊。
碰上敵人就拼殺,消滅了再往前插。
電話員們不停地收線、架線,電話随着戰線的推移不斷傳來報告:
“占領王莊!”
“東桓莊打下了!”
“進到小張莊!”
腳跟着腳,一股勁地向南壓。
沖鋒的隊伍龍卷風一般向前滾着,鮮血橫灑,路成紅色,許多人竟被它滑倒。
東方微微泛起灰白的亮色,突擊隊打開了一條長十裡、寬八裡的通路。
肖永銀調整部署,令第五十二、五十三團在通路兩側展開,要像堅固的堤壩一樣,堅決抗住兩側敵人的反撲,保障通路的安全暢通;同時把第五十四團調上去,變後衛為前鋒,由他親自率領,掃蕩推進。
劉伯承拄一根斷木做拐杖,跟在沖鋒戰士後面踏上浮橋。
鄧小平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