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打靈寶,都必先攻克函谷關。
先打陝縣,還是先打靈寶?陝縣有萬餘敵軍防守,背靠居高臨下的函谷關,堪稱“固若金湯”。
這倒不是敵人的吹噓,因為即便将陝縣攻破,隻要函谷關上一個團的火力壓下來,頓時就會産生沸水傾入蟻穴的效果。
陳赓踱着踱着,突然大步走到地圖前,用紅鉛筆重重地畫了個半弧形的箭頭——主力繞過陝縣,直撲靈寶,攻占函谷關!
然而出師不利,部隊在崤山與敵不期而遇,給養斷絕,天又霪雨連綿。
整整三天,戰士們露宿山頭,憑着野菜、野果充饑。
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在焦灼中等待陳赓的命令。
投入戰鬥的陳赓是從來不“跛”的,他組織部隊全力出擊,消滅當面之敵;又派出第十一旅、第十三旅利用北面的黃河,從東、南方向圍三阙一,攻打靈寶。
他特别規定一條:“靈寶戰役由十一旅旅長李成芳全權指揮,各參戰部隊,包括我陳赓在内,任何人不準幹預李成芳的計劃,隻管保證他的戰鬥需要!”
這就是陳赓的用人之道。
正因為如此,陳赓手下的将領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絕妙的傳奇故事。
李成芳帶着營、團長們在函谷關下的南李莊察看地形。
他的神情是淡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不是在做大戰前的準備,而是到了一處要麼太熟悉要麼太陌生的地方,因為熟悉與陌生的兩極才會使人産生這種感官上的同一種反應——木然。
這是一片緩坡的山地,再往上是一層接一層的土岩。
土岩上敵碉堡密布,塹壕縱橫,陣地縱深很大。
倘若用正面仰攻突破層層土岩上的堅固工事,部隊要付出的代價是可以想象的。
李成芳悶悶地點上支“炮彈”煙,說:“每個人都講講,這個仗怎麼打?”
“旅長,我認為從開闊地迎着敵人的火力硬上,傷亡太大。
”
“攻這種陣地,沒有強大的炮火掩護,難辦。
”……
指揮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全是些信心不足的意見。
李成芳臉上的表情依然如故,他偏過頭問第三十一團團長徐其孝:“你的意見呢?”
第三十一團是戰役的第一梯隊,他們将從這裡攻上山頂,掃清一路障礙。
徐其孝從李成芳嘴裡拔出“炮彈”,吸了一口又插回去,半晌,才吐出一個字:“難!”
李成芳的嘴角歪了一下,沒笑出來:“除了難,還有沒有别的詞兒?”
接下去又是議論,方案提了一大堆,又被推翻了一大堆。
李成芳依舊漠然地吸着“炮彈”,漠然地聽,直到最後才漠然地說:“按原定方案,繼續準備。
”言罷,轉身就走。
這就是李成芳。
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這個人有些迂拙、呆闆、木讷,然而熟悉他的部下們卻這樣形容他們的旅長:“心如淵泉,形同處子。
”說他貌似淡漠的眼神和面容并沒透露什麼情緒,也不是淡漠,而是感情蘊藏得太深太深。
跟随李成芳多年的警衛員知道旅長此刻最需要什麼,一路上手裡不停地為旅長準備充足的“炮彈”,回到指揮所,不待李成芳伸手,便一支接一支地遞上來。
參謀們見旅長不停地吸煙,知道他在緊張地思考,都屏聲斂氣避免幹擾他。
李成芳被裹在煙海裡。
看地形時有人冒了一句“從西面打函谷關”,當時他沒說什麼,内心裡卻很重視這個意見。
他知道,曆代戰争打函谷關都是從南面進攻。
現在敵人也把南面作為防守的重點,構築了完整的防禦體系。
或許它的脊背由于地勢險要,敵人會疏于戒備?但若從西面打,會不會有悖于陳赓司令的“圍三阙一”方針?“圍三阙一”的基本意圖是逼迫敵人出城向西潰逃,而後在運動中殲滅之。
但如果不打痛敵人,它會乖乖棄城西竄嗎?攻南山,表面上執行了上級的計劃,但不給敵人以足夠的震懾,便實現不了戰役目的。
從西面打函谷關呢?能不能撼動敵人?
李成芳丢了一地“炮彈”頭,決定去函谷關西面看看地形。
“為什麼函谷關在曆史上很有名氣?你們誰知道,給我講一講。
”路上,李成芳問随行的參謀們。
一參謀說:“我知道一點。
靈寶古代叫虢州。
函谷關在秦漢時代是八關之首,有關它的傳說最有名的要數孟嘗君的故事。
據說孟嘗君夜逃函谷關,危在旦夕。
而函谷關的關法規定:公雞叫才開關放行。
要是等到雞叫,秦國的追兵就到了。
幸好孟嘗君門下有幾千食客,其中一人會學雞叫。
他一聲口技引得所有的公雞都叫起來,于是孟嘗君就逃出了函谷關。
”
看過地形,李成芳下決心從西面打函谷關,以一部兵力從正面吸引敵人,主力迂回到敵人脊背,實施偷襲與強攻并舉的作戰方案。
陳赓打電話給李成芳:“這樣部署很好。
你放心大膽幹,如果預備隊不夠,要多少我陳赓給你多少。
”
總攻之前,李成芳到主攻營作動員。
動員也很簡單,隻把剛聽來的故事賣了出去:“你們聽說過雞鳴狗盜的故事嗎?……公雞一叫,關門大開,敵人就容易跑掉。
你們要在雞鳴之前——也就是說,在拂曉之前拿下函谷關!”
黃昏時雨停了,天還陰着,夜色降臨得很快。
為了隐蔽,出敵不意,部隊運動得十分小心。
秋蟲仍在低吟,草木沒有搖動。
直到距敵兩米處,敵哨兵才發現,未待出聲便被刺刀結果了。
戰士們躍入工事,踢翻機槍,同敵人展開肉搏……一切都在靜悄悄的夜色中進行,未發一槍一彈,迅速殲敵兩個班,占領了敵警戒陣地。
然而因為天太黑,漏掉了一個敵人。
這家夥邊逃邊鳴槍,一下子引來密集的炮火。
接下來的戰鬥異常激烈。
淩晨四時,函谷關仍沒有拿下。
李成芳命令:“投入預備隊,務必于拂曉前結束戰鬥!”
預備隊營長熊廣模剛把三個連帶上去就中彈犧牲,一連長王月才立即代理營長,指揮部隊向主峰沖擊。
臨近主峰,正撞上守敵指揮所。
戰士們殺紅了眼,把那些頑抗的“大蓋帽”全用刺刀捅死了。
守敵失去指揮,頓時大亂,戰局急轉直下。
至拂曉時分,我軍全殲函谷關守敵一個營。
此時,雞還沒叫。
李成芳登上函谷關,問王月才:“傷亡大嗎?”
“過半。
”
“你們一連帶上來多少人?”
“齊裝滿員一百二十八人。
”
“現有實力?”
“一百二十九人。
”
“怎麼還多了一個?”
“俘虜補的。
”
占領了函谷關,靈寶城便暴露在炮火控制之内。
第十一旅、第十三旅趁勢發起總攻,不到四個小時,全殲守敵,生俘敵新編第一旅旅長黃永贊、副旅長胡秉銳以下五千六百餘人。
九月十七日十八時,陳赓率部總攻陝縣,又是不到四個小時的激戰,全殲守敵第一三五旅全部及第二零六師一部,生俘第二零六師第二旅旅長蔣公敏以下四千七百餘人。
與此同時,第九縱隊除留第二十六旅監視洛陽之敵,阻敵第五兵團之外,主力南渡洛河,解放宜陽、伊川、伊陽、嵩縣、栾川、洛甯諸鎮,殲敵七千餘人,在伏牛山北麓開辟出豫西根據地;西進的第三十八軍和第二十二旅又相機占領洛南、商縣、山陽等縣,肅清反動武裝,創建了陝南根據地。
從此,大軍扼住豫陝咽喉,沿隴海鐵路縱橫往來于秦嶺、伏牛山間。
戰局陡轉,陳赓拿下靈寶、陝縣,直逼潼關,震動了胡宗南的西安大本營。
九月二十日,蔣介石飛抵西安,親自策劃部署,下令再從進攻大别山的部隊中抽出整編第五十六師空運西安,并從自顧不暇的陝北戰場抽回一些部隊,以加強西安防衛。
蔣介石說:“我們在半個月内,徹底打通隴海路!”
然而,自從陳赓過黃河的那一天起,隴海路就再沒有被打通過。
一九四七年九月末的形勢是:華東野戰軍西兵團在完成了魯西南作戰,取得沙土集大捷之後,六個縱隊十八萬大軍分五路揮師南下,越過東西癱瘓的隴海鐵路,挺進豫皖蘇地區;陳、粟大軍在山東,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攻克縣城二十四座,殲敵一萬之衆,完成了戰略展開;西北野戰軍也已轉入戰略反攻,連獲沙家店、關莊、岔口追擊戰等大捷;華野内線兵團發起膠東保衛戰,予敵以重創。
至此,兩大野戰集團在遼闊的中原大地上擺出了一個大大的“品”字。
毛澤東親自勾畫的劉鄧、陳粟、陳謝三軍挺進,彭德懷、許世友兩翼牽制的全新戰略格局已告形成。
随之,華北野戰軍對平漢路北段發動攻勢,解放雄縣,兵叩石門;東北野戰軍在長春、吉林、四平和北甯線錦西至義縣地區發起大規模秋季攻勢。
人民解放軍已經轉入全國規模的戰略進攻。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異常興奮。
朱德:“中原得手,天下大勢定矣!”
周恩來:“黃河是蔣介石的‘外壕’,隴海路是他的‘鐵絲網’,長江是他的‘内壕’。
蔣介石總想把我們趕過‘外壕’,而我們已經過了‘鐵絲網’,打進他的‘内壕’了。
”
毛澤東:“所以,我們要重新算一筆賬,不是五年、十年,而是三年甚至兩年之内消滅蔣介石;還要修改一個口号,不是戰略反攻,而是戰略進攻。
進攻,是沒有界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