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緊急尋呼;部隊頻頻調動;電話通信快速溝通…… 敵人尚在熟睡中。
趙蘭田将指揮所設在張家店北側的山頭上,他借着月光看了一下手表,時針指向三時零五分。
他找了塊大石頭坐下,點了支煙,美美地吸了一口。
拂曉時分,敵人醒了,又陷入噩夢。
一場突圍與反突圍的惡戰開始了。
起初,一個連一個排的敵人試探性地四處出擊。
後來,整營整團的敵人發起集團沖鋒,将重點壓向張家店東北的295高地。
第二十團的陣地陷入一片火海。
電台終于接通,派去送信的通信員也趕了回來。
最新态勢:縱隊正在向張家店靠攏;鄭國仲副司令員帶着馬忠全的第八旅已經趕到張家店東南一線;先期到達槐樹岡地區的第二十一團構築了堅固的防線,以阻敵第四十六師的增援……一場分頭行動、機斷行事的圍殲戰協調得如此默契,如同預先布局一般。
能否吃掉敵第八十八師,全局系于一發,就看第二十團能否頂住了。
趙蘭田操起電話:“左魁元嗎?全局命運就系于二十團了!如果你們頂不住,放開口子,這個戰役就被你們斷送了!” 左魁元:“請旅長放心!隻要我左魁元還有口氣,就不會讓一個敵人活着上來!” “告訴你,我可是頭一次挨劉司令員的罵。
‘勇’字怎麼寫?‘男’字頭上一頂花冠,男子漢要有卵子!” 第二十團的熱血男兒面對敵人一次比一次瘋狂的反撲,絲毫沒有畏懼,以一個團的兵力阻擊着數倍的敵人。
從拂曉到黃昏,部隊沒能吃飯,趙蘭田也滴水未沾。
炮火漸漸稀疏了,警衛員趁着戰鬥間隙送上來一碗南瓜。
趙蘭田正俯身側耳,好像在捕捉什麼,見警衛員打斷了他,眼睛一瞪:“扯淡!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 趙蘭田不理警衛員,幹脆趴下,把耳朵貼在草地上。
突然他站起身,狠狠地瞪着莫名其妙的警衛員:“傻愣着幹什麼?快去通知偵察連,增援三營陣地!” 好險!三營陣地上的彈藥打光了,戰士們正在用石頭砸敵人。
偵察連奉命及時趕到,強大的火力立即潑灑出去,打退了敵人最猛烈的一次進攻。
戰鬥整整打了一白天。
夜再一次降臨,戰場暫時平息下來。
張家店南面是韓家畈,靠山坡聚集着一些人。
縱隊副司令員鄭國仲正向旅團指揮員們作最後的部署:“敵桂系主力四十師正集結三個團的兵力,由六安向南增援。
槐樹岡一帶雖有我二十一團,但很難阻滞敵人的強大集團。
目前,該敵已竄抵中子店,距張家店不到四十裡,如果再放一下,很快就會到我們的腳下。
因此,我們最遲明天黃昏以前徹底解決戰鬥,否則就會騎虎難下。
” 鄭國仲給趙蘭田、馬忠全、童國貴下達命令:“七旅十九團已經趕到,正好加強二十團現有陣地。
趙蘭田,你的擔子不輕,無論如何要掐住敵人的脖子,不惜一切代價阻敵北竄。
馬旅負責東面的主攻任務,務必在拂曉前掃清敵人全部外圍支點,爾後對村落實行全面突擊。
童國貴,你們九旅由西、南兩面圍攻,網要收得緊緊的,争取盡快楔入張家店,速戰速決。
縱隊的全部火炮配屬給你,要打得狠,打得準,以最猛烈的炮火向鎮中心發射。
” 總攻開始。
帶着哨音的炮彈呼嘯着,成片成片地落入猥集在張家店的敵群中。
彈片橫飛,血肉橫飛。
一發炮彈落在敵第八十八師副師長張世光的指揮所,敵人亂作一團。
四面八方的部隊潮水般向鎮中心湧去。
炮聲、槍聲、殺聲、喊叫聲沸沸揚揚,平地卷起一陣陣巨浪狂潮。
敵人絕望了,開始整營整營地放下武器。
預計黃昏結束的戰鬥,結果總共打了半宿,至拂曉就結束了。
敵第一八四團二營營長宋萬銘繳槍後,又掏出個指南針:“……把這東西交給你們。
我這一下算徹底放下武器了。
你看,我這個營是站着隊繳槍的。
四、五、六連,連長都一個不缺。
” 他的五連長周天爵接道:“我把駁殼槍往外這麼一扔;叫弟兄們站個隊,把槍也往院裡這麼一扔,就算交代公事了……媽的,我們指揮官指揮他媽個屁!隊伍已經帶過張家店八裡地了,又叫轉回來。
誰不知道解放軍一天一夜走一百八十裡,跑都跑不赢,還叫轉回來。
我打個屁!”這個五連長特能說,戰士們聽得有趣,就讓他說下去,“唉,如今兵也不是個兵,官也不是個官。
壯丁抓來就打仗——誰他媽不是爹娘生父母養的,誰他媽不怕呀?!魚台那回就打怕了。
你們消滅台灣兵(按:指陳頤鼎的第七十師),我知道;消滅六十六師,我也知道。
光他媽的知道你們消滅我們,沒見過我們消滅你們。
同志,莫見怪,我這張嘴罵人罵慣了,我是說他媽的這仗有個啥打頭?!” 敵第六十二旅少将副旅長湯家楫也被生擒,他無論見到誰,一律點頭哈腰:“本人是湯家楫。
慚愧、慚愧……” 他也有話要說:“張世光這小子真不是東西,對我說要和旅長巡視陣地,叫我指揮。
可他們卻先溜了!” 張家店戰役共計斃傷、俘虜敵人四千餘,取得了進入大别山後,劉鄧大軍在無後方依托條件下作戰的第一個重大勝利。
與此同時,南下黃安、麻城的第一縱隊與第二縱隊一部,十月八日于歧亭、柳子港地區殲敵第五十六師新十七旅直屬部隊及第一、二團大部。
十月十日,第一縱隊攻克黃陂以東之李家集,殲敵第五十二師一個營。
連續三天在三個不同地區打了三個勝仗,每一仗都掌握在劉伯承事先劃定的利害變換線上。
4
“不說這一天了,不說這件事了。我……實在對不起,我說不下去……”當年野戰軍政治部保衛科科長,白發蒼蒼的張之軒老人先是平靜地叙述着,當講到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三日那一天時,一下子淚水縱橫,再後來竟忍不住放聲痛哭。
原第二縱隊第五旅後勤處處長黃開群八十歲了,精神矍铄,嗓門高,底氣足。
他的一隻眼在長征時被打穿了,子彈從眼窩子進去,由太陽穴上穿出——眼珠子沒了,太陽穴上又多出一隻“眼”。
“這件事,已經過去五十多年了……” 黃開群老人僅存的一隻眼睛像放映機的鏡頭,把那一幕幕往事展現出來——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三日。
清晨,黃開群正帶着後勤處在總路嘴附近收容部隊,組織後勤補給,忽聽身後有人喊:“黃開群!” 黃開群回過頭,見個子高高的李達朝他走來,臉色很難看。
李達說:“鄧政委找你!”就這麼一句。
李達在前面走得很快,再無話。
黃開群在後面緊跟,心裡犯嘀咕:鄧政委找我幹什麼?是不是我有什麼不對? 到了鄧小平的住處,李達停在門口,說了三個字:“進去吧。
” 黃開群的心裡打起鼓。
鄧小平正借着窗前的亮光縫補自己破舊的軍帽。
鄧小平擡起頭,放下針線:“黃開群,你來啦。
坐。
” 見鄧小平臉上沒有笑意,黃開群不好坐:“政委找我有事?” “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算上今天,是第三天了。
” “為什麼不住鎮子裡,住鄉下?” “鎮子目标大,紀律也不好維持。
” “嗯,還不錯。
”鄧小平點了下頭,接着問,“那麼你知不知道,這幾天總路嘴都住了些什麼部隊?” “開始是六旅,住了一夜;第二天是四旅,也住了一夜;後來是五旅,沒住,中午大休息,吃了飯就走了。
” “你們五旅有個教導處,他們住哪裡?” “鎮子裡。
” “活土匪!”鄧小平拍了桌子,“你去街上看看,到處是稻草!這個群衆紀律像什麼樣子?” 黃開群知道,劉鄧抓紀律一貫動真格的,在冀魯豫時曾專門發布過一個命令:凡違犯群衆紀律者,連以下人員就地處決,營以上幹部交上一級機關法辦。
這在各野戰軍中是出了名的。
今天聽鄧小平嚴厲的口氣,八成又要動用“鐵腕”了。
“他們還搶了人家的東西,你知不知道?” “搶?……搶什麼東西?”黃開群不知所措。
“搶人家的牛,幾十頭牛!你回去和雷紹康講,必須查處!” 黃開群終于明白了:“政委,這件事我知道。
牛是打小保隊時繳獲的,是小保隊搶的老百姓的牛。
” “為什麼不還給群衆?” “牛太多,不知主人是誰。
” “帶上一個部隊趕起牛,貼上布告,是誰家的誰來認,沒人認的分給貧苦人家。
這樣做有困難嗎?” “沒有。
隻是……聽說有的牛已經被殺掉吃了。
” “亂彈琴!”鄧小平拿起一支香煙,還沒點燃,又把火柴扔掉了,“吃掉的牛要折成錢,如數還給人家,一分也不能少!不要說一頭牛,就是一根草也不能拿,這是我軍的紀律!” “是!”黃開群敬禮,準備告辭。
“你回來。
”鄧小平又叫住他,“上個月我們在小姜灣開的整頓紀律會,有沒有向部隊傳達?” “傳達了。
” “你給我重述一下内容。
” “小姜灣會議上,劉司令員說,‘部隊紀律這樣壞,如不迅速糾正,我們肯定站不住腳’。
還有,鄧政委您講的,‘部隊紀律這樣壞,這是我軍政治危機的開始,這是給自己挖墳墓’。
張際春副政委還宣布,‘我們的中心工作是明确建立大别山根據地的思想。
全體指戰員必須學會克服困難,要嚴格執行群衆紀律,槍打老百姓者槍斃,搶掠民财者槍斃,強奸婦女者槍斃’。
” 鄧小平:“好,記得就好。
回去後,除了把遺留問題處理好,必須告訴部隊,若再發生類似問題,我們的紀律絕不停留在口頭上!” 當天上午,野戰軍司令部、政治部派出紀律檢查組,由保衛科科長張之軒負責,去總路嘴檢查群衆紀律。
黃開群也回到第五旅,組織教導隊給群衆還牛,清理街上的稻草。
臨近中午,張之軒回來彙報,發現的問題已處理完畢,總共賠償群衆六兩黃金。
鄧小平戴上軍帽,說:“我到街上去看一看。
” 總路嘴是個大集鎮,街上的青石闆路已經被掃得幹幹淨淨。
偶有幾片枯葉被風吹落,在地上打着旋兒。
國民黨軍隊剛剛撤走,解放軍又駐了進來。
老百姓兩頭跑,見隊伍就逃,至今仍沒有幾戶回來。
空蕩蕩的鎮子裡,店鋪挂着門闆,房舍緊閉大門,街上行人稀少,顯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