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蕭條,冷冷清清。
兩個擔柴的漢子倚在牆角,指着不遠處的店鋪說着什麼。
鄧小平想和他們聊聊,剛靠上去,兩個漢子便慌亂地擔起柴,匆匆離去。
鄧小平有些奇怪,順着那兩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個軍人用步槍挑着一匹花布和一捆粉條,腋下夾着一刀白紙和幾支毛筆,拐出店鋪揚長而去,留下一個背影。
鄧小平追了幾步沒追上,站下來,對張之軒說:“你去調查一下,是怎麼回事,他是哪個單位的。
”
張之軒調查回來,見劉伯承、李達、張際春都等在鄧小平的屋裡。
鄧小平問:“搞清楚了?”
張之軒點點頭:“是個副連長,見店鋪主人不在,就拿了一匹布和一捆粉條……”
“拿?這是搶!”鄧小平摔掉香煙,“我們有過規定,搶劫民财者,槍斃!要執行紀律!如果令出不行,說了不算,再發展下去,我們肯定在大别山站不住腳!”
劉伯承來回踱步,問:“他是哪個單位的?”
“警衛團的。
”
“哦……”劉伯承搖搖頭,歎道,“燈下黑喲!問題竟發生在我們眼皮底下。
李達,際春同志,你們說說。
”
李達臉色鐵青:“問題發生在我們身邊,更應該嚴肅紀律。
”
“我同意。
”張際春聲調不高,卻透着沉重,“我們已經三令五申,他還錯,這就無法挽回了。
”
“問題就在這裡。
”鄧小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煙盒,見是空的,攥成紙團,“部隊紀律整頓得如何,首先要看你的直屬隊,要看你的警衛員。
如果這兩部分人都管理不好,那麼你離墳墓也就不遠了。
問題既然發生,隻好從我們身邊開刀了。
張之軒同志,通知部隊,下午召開公判大會;另外派一部分同志上山,動員群衆下山參加。
”
張之軒說了“是”,身子卻未動。
劉伯承問:“你還有話說?”
張之軒:“那個副連長說,他對不起劉鄧首長。
中秋節那天,首長還……”
劉伯承想起來了,一驚:“你說他就是……”
“三連副連長趙桂良。
他還說——”
“不要說了,我知道他。
”劉伯承緩緩地抓下帽子,眉頭緊擰着,接下來的話語調低沉而有些顫抖,“那是一個很不錯的副連長啊!懂得關心戰士,打擺子了還替戰士站崗,打起仗來一定也很勇敢。
“可……他為什麼偏偏忘了人民,忘了紀律,忘了自己是一個幹部呢?張之軒同志,請你轉告趙桂良副連長,對他的處決,我和鄧政委都很沉痛。
當然,我們也可以手下留情。
但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是毛主席制定的,是我軍的建軍宗旨,也是我們每個軍人執行黨的政策最起碼的和必須做到的。
你對他講,我劉伯承說了,希望他能理解,老百姓不是命裡注定要跟我們走的。
如果我們的紀律搞不好,老百姓為什麼不可以跟别人走呢?”
鄧小平一隻手擰着額頭,一隻手掐着香煙,沒有說話。
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濃重的煙霧彌漫在整個房間裡,使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切膚般的痛苦正咀齧着他的心。
禁閉室。
桌上放着一碗面條,是首長們讓炊事員專門為趙桂良做的。
碗盛得滿滿的,已經沒了熱氣。
趙桂良呆呆地望着面碗,一動不動。
颌骨上的槍傷結着紫疤,那是日本人留給他的。
“吃些吧。
”張之軒勸着,又一次把碗端到他的面前。
趙桂良焦幹的嘴唇嚅動着:“組織處理,我沒意見。
我……該殺。
”
“還是這幾句?你難道……再考慮考慮,時間不多了……真的沒有别的話了?哪怕……哪怕對後事有什麼要求也可以講講呀!”張之軒幾乎要哭出來。
趙桂良搖着頭:“沒有,真的沒有。
”
良久,張之軒與趙桂良相視無言。
突然,趙桂良捂住臉失聲痛哭:“我……沒有别的親人,隻有一個老媽媽。
我……我對不起她呀!……如果說要求,我隻有一個……等革命勝利了,請組織告訴她老人家,我是殺敵犧牲的,不是這樣……”
張之軒點着頭,再也抑制不住,掏出手帕擦淚。
門外傳來哨兵和一個人的争吵聲,張之軒推開門,見是三連的戰士牛原平。
牛原平已失去控制,沖進房間,撲到趙桂良的懷裡。
“副連長,讓我替你去死!讓我……”牛原平孩子般地痛哭。
趙桂良一下子變成頭雄獅,猛地推開牛原平:“出去!我現在還沒死,還可以命令你!馬上給我回連隊!”
“我不走!”牛原平用衣袖抹着淚,“反正我想好了要替你去死。
不管你再兇,我也要當着首長的面,把話講清楚!”
“你敢?!”趙桂良怒吼。
“敢!反正我什麼都不怕了!”牛原平拉住張之軒的衣襟,“首長,你知道嗎?副連長拿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給他自己的。
他拿花布,是要給我做棉衣。
他說我小,經不住凍……拿的紙和筆是要給連裡出闆報,拿的粉條——”
“牛原平!”趙桂良大喝,要沖上來堵牛原平的嘴。
“趙桂良同志,請你不要這樣。
”張之軒阻住趙桂良,把牛原平拉到門外,“你說,那粉條是怎麼回事?”
“副連長見劉司令員最近那麼瘦,又聽說他愛吃粉條,就想弄些來送給他……”牛原平的哭訴撕裂了張之軒的心。
他當保衛科長好多年了,光執行押送國民黨高級戰俘的任務就有好多次,可眼前的這種案子卻從來沒有遇到過。
理智和感情在他的内心中反複搏鬥,他胸間掀起了感情大潮,橫下心,決定去找鄧政委。
鄧小平聽了張之軒的報告,沉默良久,才說:“張之軒同志,我的心情與你一樣……關于粉條的事,千萬不要告訴司令員。
他已經很沉痛了,我們不能再給他任何壓力。
”
性格剛毅的鄧小平又沉默了,緊抿着雙唇,眼裡噙着晶瑩的淚水。
他走到窗前,緩緩推開窗——滿目晚秋。
他緩慢地說道:“法紀如山,誰也不能以身試法。
如果我們不能對一個連長實行紀律,那麼對營長、團長、旅長……包括對我們自己又如何約束呢?”
張之軒默默地點點頭,問道:“那麼,對他個人提的要求呢?”
“可以考慮,作為戰鬥犧牲告訴他的家人。
三國時,孔明曾揮淚斬馬谡。
我們硬是把淚水往肚裡吞啊!”鄧小平又開始抽煙了。
“張之軒同志,執行吧。
在這件事上,部隊的現狀和大别山的形勢已經逼迫我們不能再有任何猶豫了。
我們需要考慮的不僅是一個人,而是十萬大軍的命運。
”
審判大會在總路嘴鎮樊家榨灣前的坪場上舉行。
會場的一側坐着部隊,整齊肅穆;另一側坐着群衆,寂靜無聲。
野戰軍組織部部長陳鶴橋宣布公審大會開始,參謀長李達宣讀了對趙桂良處決的命令,沉痛的語調更增添了大會的沉重氣氛。
跑到山裡躲避大軍,剛剛趕回參加大會的店鋪老闆跑到會場台前,拍着台闆哭:“早知道大軍的紀律這麼嚴,說什麼我也不往山上跑。
如果家裡有人,也不會發生這事啊!刀下留情啊!”
張際春的手被一位顫巍巍跑上台的老媽媽拉住:“首長啊!我也鬧過紅,當過交通。
我知道紅軍的紀律。
可……可拿了幾把子粉條和幾丈花布也算不了啥,你們千萬千萬莫槍斃了他呀!……我、我求你啦,首長!求你啦……”老媽媽撲通一聲跪在台上。
張際春連忙扶起老媽媽。
面對群衆赤誠而悲烈的情緒,面對跟前慈母般的紅軍媽媽的一再哀求,被人們稱為“政委媽媽”的張際春也無法自制。
他離開會場,再一次去找劉伯承和鄧小平。
鄧小平的房間裡靜極了。
沉默。
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啟口都需要千鈞之力。
依然沉默。
直到最後,還是鄧小平開了口:“那位老媽媽的話是肺腑之言,大家理解,我也理解。
但我們終究不能‘葉公好龍’啊。
事情雖小,軍紀如山。
一個不遵守紀律的軍人是打不了勝仗的。
特别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軍的紀律更應該是鐵是鋼,而不能是豆腐渣,不能夠一碰就碎!所以,我的意見,還是要……堅決執行紀律。
”
鄧小平把目光投向劉伯承。
劉伯承的眼睛慢慢合攏,沉重地點了一下山一樣的頭顱。
張際春走了。
鄧小平輕聲說:“師長,我陪你到外面走走?”
劉伯承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拉住鄧小平的手,向屋外走去。
鄧小平感到,劉伯承的手,像冰。
緩緩的山坡上,緩緩地走着劉伯承和鄧小平。
一路無語。
誰也無法知道,此時此刻的劉伯承和鄧小平在想什麼。
也許,那捏在鄧小平手中而忘記抽的香煙所冒出的縷縷輕煙,能給人們一些提示。
輕煙中,夜的黃河如同白晝,炮火映紅了洶湧的河水,一艘艘木船在彈雨狂瀾中競渡;輕煙中,黃泛區蒸騰着暑氣,無數将士并肩跋涉在沒膝的泥淖之中;輕煙中,汝河翻騰着,一個個戰士中彈落水,更多的戰士如同潮水撲向彈雨。
也許,他們想得更多,更遠。
但是,他們依舊一路無語。
總路嘴的槍聲響了。
劉伯承的手顫抖了一下,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對着空曠的山野凄然痛呼:“我劉伯承老而不死!……我為什麼要吃粉條啊!”
鄧小平吃驚地望着劉伯承,弄不清他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此時此刻,任何勸慰都無法安撫這位愛兵如子的師長,鄧小平隻能自語般地道:“應該好好安葬趙桂良同志。
”
劉伯承點點頭,淚水潸然落下。
“還要通知地方政府,按烈軍屬待遇照顧他的家庭。
趙桂良同志犯了錯誤,是我們沒有教育好,對不起他的老媽媽……”
劉伯承還是點點頭,一任淚水橫流。
“如果,趙桂良同志的死能夠喚起十萬大軍,能夠激發全軍鬥志,有利于我們建立起穩固的大别山根據地,那麼他會安息的。
”
煙頭燒到了鄧小平的手指,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
一九八四年秋天,已經離休,年過六十的張之軒自費走遍大别山。
總路嘴上了年紀的群衆都還記得那次公判大會,記得那位為了嚴肅軍紀而被處決的副連長。
說起這件事,他們依舊為他難過,依舊懷念着他。
張之軒走到趙桂良的墳前,小心翼翼地除去墳上的雜草,用顫抖的手掬起一捧捧黃土,輕輕地安放在戰友的墳頭。
大别山經曆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
死者長眠,留給幸存者心頭的苦澀依舊。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隻是陽光下什麼都在改變,唯獨那記憶如同這綿亘的大别山,依然山清水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