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仗下來,竟沒有幾個傷員。
第十八旅衛生所的醫護人員閑得難受,聽着漫山遍野的喊殺聲,商量着出去和部隊一起捉俘虜。
突然,一大群敵人排着隊闖過來,氣氛頓時緊張。
未料,這些敵兵全都自己放下武器。
再看,全是傷兵,像回到他們自己家似的,要求包紮傷口。
醫生們問:“是誰送你們來的?” 俘虜們答:“沒人,我們自己摸來的。
” 醫生們全笑了。
他們還沒遇過這種事,兩軍對壘,傷兵自己找上門,要求做俘虜。
送飯的炊事員帶回二十多個俘虜;查線的電話員捉了七八個軍官;一個戰士俘虜了一個連的兵;三個戰士繳了一個營的槍…… 這樣的故事幾乎說不完。
正午十二時,槍炮聲完全停止,六架敵機出現在高山鋪上空。
公路上行走着一排排身穿國民黨軍服的漫長隊列,連綿不斷的山溝裡、緩坡上也是黃龍般的俘虜隊伍,看不出一點與共軍交戰的迹象。
敵機判斷國軍大概已經解圍,于是俯沖盤旋,把從武漢裝運的大餅、饅頭統統投下來。
飛機越飛越低,幾乎已經觸到山尖。
守在山上的第十九旅又撿了一次“洋酪”,無數挺機槍一齊開火。
一架飛機立時中彈起火,拖着長長的黑尾巴撞在山坡上,摔得粉碎。
在山野裡撿大餅、饅頭的戰士們一片歡呼。
高山鋪一戰殲敵第四十師和第八十二旅一萬二千餘人,大家都說打得順,過瘾。
4
霜降已過,立冬了。大别山的清晨一片冷清,樹梢上、房頂上、草葉上,凡裸露在大自然中的景物都挂上一層厚厚的霜。
連着幾天,鄧小平清晨起來沒有外出散步、做操,劉伯承也改了雷打不動的看書習慣。
他們起床後,簡單漱洗一下,就和全軍将士一樣,忙碌地做着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情——裁制冬衣。
高山鋪大捷使陝北的毛澤東感到懸着的心放下了,他對周恩來說:“高山鋪大捷的意義不僅僅在于消滅了一萬多敵人,也不僅僅因為這一仗打得很漂亮,它的全部意義在于我軍已經能夠在大别山進行大兵團作戰,劉鄧已經在那裡站住了腳。
倘若十萬大軍的冬裝能在近期解決,那麼天王老子也趕不走他們了。
” 這之前的九月十三日,中央緻電劉鄧:被服解決可能性如何?如無,準備派十縱護送。
劉鄧認為,從解放區運送棉衣,不僅增加解放區的負擔,而且要派部隊千裡護送,通過敵人的重重封鎖,耗費很大的力量。
為了減輕中央的負擔,節省人力、物力,劉鄧當即回電:自己動手,就地解決冬裝的困難。
收到回電,毛澤東深深感動,連說了三遍:“劉鄧不簡單!” 大别山北麓經濟貧困,沒有條件解決十萬冬裝所需的棉花、布匹。
但是劉鄧卻利用蔣介石“圍剿”的機會,跳到大别山南麓的富庶地區,争取到較為優厚的物質條件。
高山鋪大捷後,劉鄧發出指示,要求全軍利用戰後休整,限期完成冬衣籌制。
湖北黃岡縣的胡涼亭,一東一西兩間農舍的窗前,劉伯承和鄧小平借着晨曦飛針走線。
劉伯承眼神不濟,幾針便紮一下手指。
康理每見這種情景,心中就一陣難受。
他真想走上去接過司令員的針線,替他縫好棉衣,但又不敢。
前幾天,多少人提出這個要求,都被劉伯承“锛”了回來。
昨天,鄂豫軍區的穰明德專程送來一件做工精細的虎皮袍:“司令員,同志們都為您的健康擔心。
這件袍子是打土豪得來的,您穿上吧。
” 劉伯承推開了,指着手中尚未完工的棉衣說:“全軍上下穿的都是這種棉布衣,我不要特殊。
” 鄧小平畢竟手腳麻利,又大刀闊斧慣了,棉衣“工程”已進入尾聲。
他咬斷線頭,穿上試了試,自我感覺良好,就走到院子中喊西屋的劉伯承,“看看我的手藝!” 劉伯承擡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問道:“你自己如何評價?” “相當不錯,可稱地道的中國手工藝制品!” 劉伯承哈哈大笑。
四十四年後,于喬回憶起第一次見鄧小平穿棉衣的情景,這樣形容:“鄧小平的那件棉衣呀,真不敢恭維——前襟撅着,後擺吊着,背上還有個大鼓包,脖子都找不見了。
” 空中傳來隆隆轟鳴,一架飛機自東向西飛來。
飛機在胡涼亭上空盤旋,撒下滿天紅紅綠綠的紙片。
康理跑着抓起幾張。
劉伯承做了一早的針線,眼力更加不濟,看不清紙片上的字迹,問鄧小平:“這是什麼?好像還有我們兩個的照片。
” 鄧小平:“是懸賞通緝令。
用不着花錢,蔣介石白給我們印了這麼多照片——說是誰若活捉劉鄧,賞洋五百萬。
” 劉伯承笑了:“真是奇貨可居!想不到我們值那樣大的價錢。
抓住我們,就成了百萬富翁啦!” 正說着,李達、張際春來了,說敵人撒傳單大概是有目标的,為了防止敵機轟炸,保證指揮部的安全,最好搬家。
李達說:“離這兒不遠有一座大宅子,是黃岡縣長朱懷冰的家。
” 劉伯承:“朱懷冰?是那個老兄啊!國民黨第九十七軍軍長兼戰區政治部主任、河北民政廳長,有名的‘摩擦’專家。
他從抗日時期就開始‘磨’,‘磨’來‘磨’去,把個九十七軍‘磨’光了。
蔣介石給了他一個黃岡縣長的官兒,還是很念舊情嘛。
” 張際春:“他也算為蔣介石反共立下過汗馬功勞。
我想,蔣介石總不會轟炸他的老家。
我們搬到那裡,會安全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