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别山作戰會議開到第二天。蔣介石坐在會議桌頂端正中的一把特制的椅子上,這把椅子的靠背比别的椅子高出許多——十年前蔣介石在西安事變中摔壞了腰,落下陳疾,坐高背椅就不緻腰疼。
與昨天相比,蔣介石仿佛變了個人,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憤懑,平靜得一如會議桌上新換的雪白台布。
白崇禧坐在蔣介石的右首,也一反昨天的懈怠和漠然,一雙眼睛藏在風雅的金絲眼鏡後,透着令人難以揣度的矜持。
九時整,會議正式開始。
首先由陸軍司令部參謀長郭汝瑰将所拟計劃逐一說明:“拟以第七、四十八、二十八、五十四師由夏威指揮分兩路進入大别山,到達黃岡附近後,再以第十、五十五師由麻城東進,協力攻擊。
與此同時,還應在魯中、魯南、膠東、黃泛區配合作戰。
着命整編第十一師掃蕩黃泛區及沙河南岸,以阜陽、太和為中心,東可控制渦河、蒙城,西可控制三河尖;再以第五軍配合第八十四師向魯西攻擊。
這樣,就可使魯中、魯西、膠東、黃泛區的陳毅部無法妨礙大别山作戰……” 郭汝瑰侃侃而談。
蔣介石目視正前方的軍用地圖:“好,好。
如此,我全局皆可主動。
這個,這個軍令組是動了腦筋的。
” 接下來軍政組彙報有關作戰的指揮問題。
軍政組召集人,第三廳廳長羅澤闾預料到在座的會有不少人感到驚訝,因而語調平靜得近乎造作:“根據當前戰局和我軍即将展開的大别山戰鬥部署,軍政組讨論建議,由國防部白部長在九江設指揮部直接指揮。
” 座中諸人暗自為羅澤闾捏了一把汗,你老兄怎麼糊塗到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地步呢?蔣系、桂系勢不兩立。
桂系兩次倒蔣,白崇禧都是頭面人物。
當初改組軍事機構,蔣介石冠冕堂皇地把首任國防部部長的高帽戴在白崇禧的頭上,實際上送過去的是一把空椅子,體面地剝奪了白的兵權。
從那以後,蔣再不讓白過問軍機大事,指揮打仗全靠每日早晚的兩次“官邸彙報”。
官邸距國防部辦公室地點不足百米,蔣介石卻獨獨不讓白崇禧參加…… 衆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蔣介石,蔣介石沒有惱火,反而顯得更加平靜。
衆人轉而想,即便蔣介石沒意見,白崇禧願不願幹還另說呢。
挂着個空銜被“閃”了這麼長時間,大别山前一段又打得一塌糊塗,鬧不好還要兜一屁股“債”。
這賠本的差事,白崇禧會接手嗎? 就羅澤闾的方案,蔣介石問白崇禧:“健生兄,你看如何?” “看主席決定吧,我服從命令。
”白崇禧出人意料地滿不在乎。
有關這場戲的真正内幕,不少人是事後才弄清楚的。
其實,蔣介石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大别山作戰連連失利,特别是高山鋪慘敗之後,他反複思量,終于覺察出指揮系統的弊端。
由徐州陸總指揮大别山作戰,一是鞭長莫及;再則駐守鄂豫皖的大部分是桂系部隊,顧祝同也指揮不動。
如果按情理由武漢行轅指揮,近便倒是近便,但行轅主任程潛是湘系首腦。
早年湘桂兩系忽合忽分,終于鬧翻,李宗仁、白崇禧把程潛軟禁于武漢,從此反目為仇。
蔣介石正是利用這個矛盾派程潛坐鎮武漢,轄制桂系,而程潛手下又沒有湘軍,正好達到一石雙鳥的目的。
可如今要打仗了,程潛自然更加指揮不靈。
蔣介石左思右想,才臨時抱佛腳,端出了這麼個沒有辦法的辦法,讓白崇禧出場。
白崇禧也非等閑之輩,他權衡利弊,覺得外放九江不但國防部部長的頭銜不變,還可以趁機抓回兵權,倒不失為一筆好買賣。
但他又知道,替蔣介石打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仗打赢了,功勞不一定記在你的頭上;打輸了,“借人頭”的事情倒是常有的。
特别是面對劉伯承這個對手和大别山連遭失敗的局勢,他心裡很空虛,大有臨危受命的味道。
因此,從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反反複複地掂量:到九江去,風險太大;留在南京,又不甘當“傀儡官”。
他畢竟是“小諸葛”,還是想出了一個兩全之策:一面答應出任“九江指揮部”之職,一面向蔣介石提出一串棘手的問題。
白崇禧說:“大别山戰區屬武漢行轅管轄範圍,由程頌雲管起來才順理成章。
再說,大别山戰區跨越數省,一個九江指揮部如何行使權力?從哪兒調兵?由誰來補充兵員轉運糧秣?指揮部與武漢行營又是什麼關系?” 蔣介石回答得倒幹脆:“九江指揮部是國防部指揮部,行使國防部權力,統籌鄂豫皖湘贛五省軍政事宜,什麼問題都好解決。
” 白崇禧又說:“誠如委座所示,大别山之戰絕不可久拖。
甯可讓其他戰場暫時苦一些,被動一些,也應該集中重兵于大别山區。
這樣方可以暫時之被動換取根本之主動。
我們再不能重複以往的錯誤,因輕敵而失利,因失利而逐次增兵,本可速決之戰,結果打成曠日持久。
” 蔣介石知道他在兜圈子,便問:“依你之見呢?” 白崇禧:“解決大别山,兵力至少要增到四十個旅。
” 身為國防部部長的白崇禧當然知道這個要價是不可能兌現的,但是一口咬定不能再少,為的是日後仗打不赢也好有話說。
不料蔣介石卻毫不猶豫地應允了,并立刻交顧祝同去安排。
一筆交易就這樣談成了。
白崇禧即刻着手組織班子,把他的親信徐祖贻、趙援等人全部網羅進“九江指揮部”。
蔣介石也一反常态,特地派車把白崇禧接到自己黃埔路的官邸,與白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蔣介石顯得很親熱:“健生兄,此次去九江指揮作戰,非常重要。
劉伯承、鄧小平的部隊對我們是很大的威脅,務必徹底消滅,此事有關黨國存亡啊!” 白崇禧連連點頭:“請主席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絕不有負厚望。
”
2
淮陽河壩上臨時搭起台子。數千名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十二縱隊指戰員席地而坐。
掌聲起。
陳毅在李先念的陪同下,大步走到台子上的方桌旁。
陳毅揮揮手,想把掌聲壓下去,卻激起了更熱烈的掌聲。
陳毅:“同志們,過去我是新四軍的軍長;你們哩,大都是新四軍五師的。
可是,抗戰八年,相距千裡,我們都沒見過面。
今天,我們倒在這裡相會了。
同志們哪,我們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也沒發财,我也沒官饷呀……” 台下幾千人笑。
八年抗戰,五師雖然隸屬新四軍,但直接受中央指揮,一直在大别山區作戰。
抗戰勝利,國民黨公開挑起内戰,首先把槍口對準了五師。
李先念率部有理、有力、有節地與敵鬥争,在大别山區堅持達半年之久,最後以血的代價突出敵人的重圍。
從新四軍五師到晉冀魯豫第十二縱隊,從中原突圍到今天領受新的任務,他們走過了漫長而艱苦的道路。
追昔撫今,笑聲過後,台下一陣唏噓。
陳毅動了感情,抓起桌上的香煙,擦根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幾口:“同志們,我是來給大家送行的。
目前,蔣介石正在布置對大别山新的、更大規模的‘清剿’。
為了把戰略進攻向前推進一步,為了鞏固大别山根據地,搶在敵人‘清剿’計劃實施以前增強我軍的作戰力量,毛主席、黨中央派你們和十縱一道歸建劉鄧麾下。
這是對你們的信任,是光榮!而我們呢,隻好才相見又分别,縱有話語千萬句,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看,更多的話咱們留到以後再講。
我就祝你們重上大别山後多打勝仗,在劉鄧指揮下,把敵人拖垮、消滅。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那就是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時候……” 掌聲中,陳毅與李先念緊緊握手。
十一月六日,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十二縱隊在野戰軍副司令員李先念的率領下,第二天與先期到達的第十縱隊會合,搶在白崇禧九江指揮部正式建立之前,到達大别山區。
3
“空中霸王”号專機,在武漢三鎮上空盤旋一周,徐徐降落在王家墩機場。一身戎裝的白崇禧走出機艙,神情威嚴地巡視前來迎接的人們,步下舷梯,舉起戴着白紗手套的雙手頻頻擺動。
車隊浩浩蕩蕩開進漢口鬧市區,白崇禧很有興緻地望着繁華的街景,像久别重歸的故人。
這是他第三次來武漢。
頭一次是一九二七年受國民政府委派前來統率西征軍;第二次是抗戰初期坐鎮指揮武漢保衛戰,那是他引以為自豪的輝煌;如今三下武漢,他的情緒很好。
自上月二十七日九江指揮部正式行使權力,大别山的“清剿”正按照他的預想順利展開。
那天,蔣介石召見結束,白崇禧覺得心裡不踏實,回到白公館後便召集九江指揮部正、副參謀長商議。
自蔣介石召見那日起以後數日,白崇禧幾乎閉門謝客,專心謀劃,直到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才準參謀長徐祖贻帶各級官員二百四十二名分乘“永緩”“永益”兩船離開南京,開赴九江。
他自己則從南京趕往合肥,召集第三兵團(轄整編第七師、整編第四十八師)、第八“綏靖區”(含整編第四十六師及安徽省保安司令部)桂系團以上人員開作戰準備會。
他會上忙,會下也忙,又是聽取師、旅、團長們的彙報和意見,又是親自接見個别人員,反複告誡他的部下:“不能輕敵,不能分散兵力。
必須兩個師靠攏在一起,相救如左右手。
若萬一一個團一個營孤立,就必須構築堅固的據點工事,憑以固守待援。
” “諸葛一生惟謹慎”的白崇禧感到一切都準備得無懈可擊了,這才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飛往九江,啟用關防,調集三十三個旅的優勢兵力,并以江防艦隊和空軍大批飛機協同,分進合擊,南北夾攻,開始對大别山“清剿”。
形勢發展果然不負白崇禧的苦心。
短短一個星期,第十、十一師組成的攻擊兵團已進至張胡店、竹竿鋪一線;第二十八師攻占廣濟,并向浠水推進;第五十八師主力自霍山前進,收複立煌;第四十八師由固始向商城方向發展;第二十五師控制了六安、霍山;第七師自潛山收複太湖,續占英山、張家榜……在此強大的攻勢下,劉伯承已帶主力涉過柳子港,向西北經扶、光山的潑皮河地區退縮。
随着戰線西移,白崇禧覺得九江已遠離戰場中心,不便指揮,于是帶着大批人馬開進武漢。
車隊一路威風,駛到三元裡的一幢花園洋房前停下來。
這裡原是武漢淪陷時日軍華中統帥的别墅,遠離鬧市,十分清靜。
抗戰勝利後,這裡又是蔣介石下榻的住處。
白崇禧把這幢房子選作九江指揮部的前進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