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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來,淮河兩岸連下了幾場透雨。有人說,等着瞧吧,有了這幾場雨,明年春上咱淮河平原的菜花管保鎏金燦黃,大别山上的映山紅準定霞光瑪瑙一般。
然而,現在的淮北平原,卻是一片凄風苦雨。
嚴重沙化鹽堿化的土地上,一叢叢稀疏枯黃的野草在風雨中飄搖,一簇簇低矮孱弱的灌木挂滿了雨水。
天空鉛雲低垂,沒了飛禽身影;地上萬籁俱寂,不見走獸蹤迹。
煉獄一般的天地間,隻有零落散布的窩棚席縫中閃動着的驚恐眼睛,透出一絲生氣。
突然,一陣汽車的轟鳴撕開了沉悶寂寥的氣氛,接着看見一行車隊從河南柘城那邊開進安徽亳州地界。
車隊在泥濘的曠野裡十分艱難地行進,車輪不時陷進稀軟的土地,發怒般地空轉,甩得泥漿飛濺;車身卻除了颠簸抖動,前進不得一步。
“鄧政委,我們還是安步當車吧。
”大塊頭的陳毅被颠得不耐煩了,高聲大嗓地招呼着鄧小平。
鄧小平笑了笑,推開車門,輕輕一躍,便穩穩地立在豫皖交界的大地上。
和幾個月前相比,鄧小平顯得更加精悍了,凸出的眉骨下,兩隻深陷的眼睛閃着熠熠的金屬般的光澤。
西柏坡之行,來去匆匆。
他急切切地去參加那個決定中國前途和命運的重要會議,又急切切地帶着會議精神回來部署即将展開的“大動作”。
九月十三日,中央政治局會議結束的那天,毛澤東和周恩來特地找鄧小平單獨談了話。
毛澤東久久地注視着鄧小平瘦削的臉龐,說道:“千裡挺進大别山,你們吃苦了。
” 鄧小平笑笑:“主席、周副主席轉戰陝北,情形也和我們不相上下。
”一句話,說得毛澤東和周恩來大笑起來。
毛澤東扳着手指:“一個陝北,一個大别山,我們是兩個叫花子打狗——死裡求生。
但是,如果沒有你們在大别山站住腳,我和恩來還要在黃土高原上‘狼狽逃竄’,既不可能開這個會,更不敢在全國範圍内和蔣介石展開大決戰。
小平同志,算起來,我們是每年見一次面,每次見面都有很大的變化。
明年我們再見面時,應該有一個根本性的變化。
” 鄧小平說:“請主席放心,我回去和伯承同志研究一下,我們應該為這個根本性的變化發揮更大的作用。
主席給我們的任務,我想我們一定能夠完成。
” 周恩來在一旁說:“你們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要靠你們去消滅國民黨蔣介石的主力部隊,還要去剿蔣介石的老窩呢!” 鄧小平深深地點了點頭:“希望這一天早些到來。
” 如今,這一天已經不是希望,而是真真切切地到來了。
形勢發展得太快了! 在政治局會議期間,毛澤東還在掂量決戰的第一步棋究竟該從哪裡走起。
他揮動大手在地圖上縱橫指點,向與會人員詳盡分析了全國戰局,最後才把目光投向東北:“全國各個戰場的形勢雖然在不同程度上有利于我軍作戰,但蔣介石的戰略企圖卻是有意延長堅守東北幾個孤立要點的時間,牽制我東北野戰軍入關作戰;同時,他又準備把東北的國民黨軍撤至華中地區,加強華中防禦。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把戰略決戰的方向指向華北戰場,則會使我軍同時受到華東、東北兩大戰略集團的夾擊而陷于被動;如果我們把戰略決戰的方向指向華東戰場,則會使東北敵人迅速撤退,而實現他們的戰略收縮意圖。
因此,東北戰場就成為全國戰局發展的關鍵。
現在東北戰場的形勢對我們又特别有利,敵軍孤立分散,态勢突出;地區狹小,補給困難;長春被圍,難以解救;或撤或守,舉棋不定。
而我軍則兵力強壯,裝備較好;土改完成,後方鞏固;關内各區,均可支援。
可以說,天時地利,均在我方。
” 周恩來接道:“正像主席所說,如果我們殲滅了東北敵軍,就會徹底粉碎蔣介石戰略收縮的意圖,形勢就會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急速變化,仗就好打得多了。
這樣,不僅我東北解放軍可以實行戰略機動,随時入關作戰;而且解放了東北這個重工業區,我人民解放軍就有了戰略的總後方。
” 毛澤東手指地圖上的東北戰場:“所以,我人民解放軍戰略決戰的方向,首先應指向東北戰場的衛立煌集團,這将把我們初戰的勝利放在一個穩妥可靠的基礎之上。
” 形勢的發展正像毛澤東分析預料的那樣。
兩個月來,東北戰場捷報頻傳,錦州攻克,四平解放,長春守敵投降;僅剩下一個沈陽,也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毛澤東又拿起了第二個棋子。
九月二十四日,華東野戰軍解放濟南,破壞了華北、華東敵人的聯系。
粟裕不失時機地提出發起淮海戰役的建議,使毛澤東果斷地把棋子點在了蔣介石的眼皮底下。
十月十一日,毛澤東為中央軍委起草并發出給華東野戰軍的電報《關于淮海戰役的作戰方針》。
十月二十二日,中原野戰軍攻克鄭州,切斷了聯系西北、華東敵人的紐帶。
當天,劉伯承即率中野二、六縱隊及陝南、江漢、桐柏軍區主力迅速揮師南下,在江漢、桐柏地區牽制國民黨主力張淦、黃維兵團,阻止中原敵軍增援華東,使徐蚌、淮海地區的國民黨軍徹底孤立于隴海與津浦鐵路交會處的狹小地區。
第二天,毛澤東電示陳毅、鄧小平統一指揮中野主力東進,與華野第三、兩廣縱隊會合後,第一個目标殲滅孫元良兵團,第二個目标攻占宿縣、蚌埠。
而在此之前,粟裕率領的華野四十萬大軍,正以排山倒海之勢,直出山東,把進攻的矛頭對準了淮海地區的黃百韬兵團。
于是乎,從中原到華東,從豫西、魯南直到皖北,車隊、馬隊伴随打着綁腿的腳杆兒組成的數十路洪流,蜿蜿蜒蜒,縱橫交錯,掀起遮天蔽日的煙塵,覆蓋了整個淮海戰場。
一場空前規模的,以六十萬解放軍對八十萬國民黨軍的大決戰開始了! 随着一聲烈馬的嘶鳴,作戰科長張生華收緊缰繩,滿身泥漿地躍下馬鞍,站在鄧小平和陳毅的面前:“報告!軍委急電!” 鄧小平接過電報,急速地看着—— 陳鄧,粟裕并告華東局、中原局: (一)整個戰役統一受陳鄧指揮; (二)同意陳鄧世亥電,徐州西南方面我軍之動作,依情況在三個方案中選擇一個; (三)衛立煌逃至葫蘆島,沈陽、營口之敵已被我軍包圍,數日内即可全部解決…… 随着電文一字一句映入眼簾,鄧小平臉上的神色不停地變幻。
軍委決定整個淮海戰役由他和陳毅統一指揮,使他感到肩頭的沉重;電文中通報的東北戰場的勝利消息,又令他内心激動不已。
他把沉重和激動埋在心底,默默地将電報遞給陳毅。
身穿美式皮夾克,腳蹬高筒大皮靴的陳毅看了電報的第一條,說了句:“同志哥,天降大任于斯人,你我隻有全力以赴了!”看到東北戰場的好消息,陳毅更是喜形于色,“好消息!好消息呀!鄧政委,這樣看來,取得全國勝利的日子也快了!” 鄧小平嚓地劃着一根火柴,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是啊。
我們也應該加快步伐,打一個加油仗了!” 說話間,部隊跟上來了。
車鳴,馬嘶,腳步踏踏。
十幾萬野戰軍和幾萬民工組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腌漬在血淚和鹽堿中的淮北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