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蔣介石仿佛生了場大病,蒼老了許多。
他是昨天——十月三十一日從北平飛回南京的。
而二十多天前,雄姿英發、不可一世的蔣介石還是另外一番景象——
為了指揮遼西戰役,他一身戎裝,滿胸勳徽,笑容矜持地步下飛機舷梯,在鎂光燈的閃爍中踏上古都北平的土地,走入圓恩寺的“行邸”,以為親臨督戰,勝券在握。
誰知事與願違,解放軍出奇制勝,連克錦州、長春,包圍營口、沈陽。
不僅東北全境行将丢光,四十萬國軍精銳喪失殆盡;而且濟南失守,鄭州陷落,徐州告急,華北、中原也岌岌可危。
軍事上的失利,已令他憂心如焚;政治和經濟的危機,更讓他感到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連日來,後方經濟迅速惡化,物價漫天飛漲;民怨沸騰,騷亂四起,已經到了全面崩潰的境地。
黨内派系四分五裂,争權奪利;主戰主和,論說紛纭,幾乎鬧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特别是那個生于杭州,曾執教于燕京大學,在這塊黃土地上生活了整整五十年,号稱“中國通”的美國大使司徒雷登,近來與住在南京傅厚的李宗仁頻繁接觸,更是一個不祥信号。
美國總統大選在即,蔣介石把“寶”押在共和黨競選人杜威身上,并花了大本。
可萬一杜魯門取代杜威而上台,那個頗受杜魯門青睐的李宗仁又如何了得?!
北平是不能待下去了。
東北已然全境赤化,坐鎮北平還有何意義?況且,南京那座後院倘若再不撲救,那麼無需共軍的戰火,它自己也會燃燒爆炸了。
他找來華北“剿總”司令傅作義,當面部署兵力,以圖阻止東北共軍入關;接着電令南京國防部長何應欽、參謀總長顧祝同,責成他們進一步彙集重兵,固守徐州;并考慮必要時放棄徐州,死守江淮,以便拱衛“首都”。
處理完這一切,心力交瘁的蔣介石登上“美齡”号,飛返南京。
昨天到南京明故宮機場恭候蔣介石的官員們後來說,他們當時的感覺好像不是在迎接總統,而是參加誰的葬禮。
凄楚的秋風中,他們肅然站立。
蔣介石的手一個一個地握過來,握到誰,誰都心裡一寒,仿佛三九天攥了塊冰。
回官邸的路上,何應欽告訴蔣介石,國防部已遵電令,召開了緊急作戰會議,對徐蚌地區會戰作了重大調整和部署,決定把徐州“剿總”和華中“剿總”合并,統一由白崇禧指揮。
一路無語的蔣介石開口問道:“健生怎麼說?”
何應欽見蔣介石沒有表示異議,臉上露出些許興奮,立刻答道:“他滿口答應,下午就要了架飛機視察徐州防務去了!不僅如此,他還表示同意以黃維的第十二兵團轉用于上蔡、太和、阜陽地區,并主動提議以張淦的第三兵團随十二兵團進出阜陽、太和。
第三兵團大部分是廣西部隊,他連老本錢也肯拿出來啦!”
蔣介石微阖雙目,沒有表态。
直到汽車駛入市區,他才睜開眼,望着滿天飄飛的梧桐落葉,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已經是深秋了。
”
何應欽知道蔣介石内心的矛盾,他是既擔心白崇禧反複無常,中途變卦;又怕白崇禧一旦重兵在握,日益坐大,生出别的事端。
蔣介石的擔心不是多餘的。
第二天一大早,何應欽果然趕到官邸報告:“白崇禧不辭而别,沒有去徐州,而是回漢口了。
”蔣介石聞聽,勃然大怒,立刻抓起電話,要通武漢行營。
“健生嗎?”電話接通了,身臨困境的蔣介石卻不得不強壓怒火,輕聲責問,“你不去徐蚌指揮,怎麼又跑回漢口了呢?”
“哦,是總統啊。
我是這樣想的,徐蚌離南京近在咫尺,總統親自坐鎮中樞可以就近指揮,何必再重床疊架,另立指揮機構呢?再說,我待在那裡,也有諸多不便啊。
”白崇禧不陰不陽,軟中帶硬地把蔣介石頂了回來。
“娘希匹!”蔣介石氣得摔了電話,大罵一聲,“這個白健生出爾反爾,其中必有詭詐!”
何應欽站在那裡,頭皮發麻,心中打怵,唯恐蔣介石遷怒于他,隻好把了解到的底牌亮了出來:“聽說白健生昨晚到了傅厚崗德鄰公館,一直待到很晚……”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他們是想拆我的台!”蔣介石暴跳地兜了個圈子,又叫道,“他們想得便當。
現在不是民國十七年了!”何應欽沒想到自己一句推卸責任的話,竟勾起蔣介石重提民國十七年李、何、白逼蔣下台的舊事,吓得更是心裡發毛。
他既不敢順着蔣介石的話往下說,又不敢閉上嘴裝糊塗,隻好把話題拉到蔣介石最焦慮的事情上,嗫嚅地說道:“總裁,徐蚌大戰似有一觸即發之勢。
如今白健生打了回票,劉經扶那裡又恐難以應付大局。
究竟誰去坐鎮,必須速速裁決呀!”
一句話,果然捅到蔣介石的嗓子眼裡。
徐州“剿總”雖有幾十萬人馬,但那隻能勉強應付粟裕的華東野戰軍。
如果劉伯承的中原野戰軍東進,與粟裕合攻徐州,則非要調華中“剿總”的主力黃維、張淦兵團馳援不可。
要調華中部隊增援徐蚌,則又非要白崇禧來徐州、蚌埠統一指揮不可。
劉經扶那個蠢人是扶不起來了,當初派他到徐州時就鬧得滿城風雨,議論紛紛。
有的人甚至說:“徐州是南京的大門,應該派一員虎将把守才是。
就是派不了一虎,也該派條狗,怎麼能派頭豬守門呢?”可眼下白崇禧撂了挑子,劉峙又指望不上,臨時到哪裡“抱佛腳”呢?
蔣介石心煩意亂,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我自己去!”
何應欽愣了一下,連忙順水推舟:“總裁親自指揮,當然最好啦。
作戰方案,國防部已經準備好了。
”
蔣介石看了何應欽一眼,半晌沒有吭氣,在客廳裡轉了幾圈,稍事平靜後,又道:“這個,你立即派人到葫蘆島,把徐蚌會戰的方案交給杜光亭,請他閱後即到徐州指揮。
”
“這……”何應欽沒想到蔣介石片刻之間變了主意,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杜聿明固然是軍中翹楚,算得上一員出色的戰将,但他無論如何也替代不了白崇禧。
别的且不論,單是萬一需要調動華中部隊馳援徐蚌這一條,他就無能為力。
這可是關系到黨國生死存亡的戰略大決戰,一着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啊!何應欽偷眼看了看蔣介石不容置疑的臉色,心裡又想,在這個火頭上,自己還是少說為佳吧……“是。
”何應欽應了一聲,準備告辭。
“等一下。
”蔣介石叫住何應欽,“你去通知軍政要員到我這裡來,我有話要說。
”
半個小時後,軍界、政界要員陸續到會。
蔣介石咂了口白開水,陰沉着臉,掃視了一下衆人,開口說道:“餘剿共二十多載,從未有過如此大挫。
此次東北之役,可以說是我們革命曆史上最大的挫折與教訓!”
一語既出,舉座皆驚,會場内氣氛陰郁。
蔣介石沉痛地回顧了近年來的軍事失敗,接着說:“尤其最近幾個月來,無論在軍事、經濟、政治各方面情況,确是嚴重而危險。
當此存亡關頭,本來是我們砥砺意志、建功立業的極好機會。
可是我體察一般高級幹部大多對革命前途喪失信心,心理動搖,以為本黨真的岌岌不可終日。
今天一般高級将領,非我領導出來之幹部,即是我教導出來之學生,我卻不能使他們對三民主義建立生死不渝的信心。
這證明我個人領導無方,教育失敗,我對黨國是不能辭其咎的。
”
說到這裡,蔣介石聲調幾乎有些咽唔:“最近兩年來,最使我痛心的,是不少高級将領甘心被俘而不能殺身成仁。
許多下級官員被俘後編入共軍,調過頭來打自己的胞澤。
這是我們革命軍有史以來之奇恥大辱!如果我們今天不能重建革命信心和決心,不論有多少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