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上湧動的河流灰蒙蒙的,無數條小路上奔騰的河流呈土黃色。
灰色的河與土黃色的河犬牙交錯,競相西進,像田徑場上身着不同顔色運動服的勁旅在平行的跑道上展開馬拉松比賽。
起先,灰色的河流一路領先。
随着時間的推移,一條條土黃色的河流在沖刺,漸漸追趕上來。
這是一場勇氣和毅力的競争。
這是一次腳闆子與汽車輪子的大賽。
六縱“襄陽營”營長譚笑林回憶當時的情況,這樣說:“當時,生活中的許多概念,對我們來說,已經變成不太明确的東西了。
今天是幾号?不知道。
這裡是什麼地界?不知道。
我們經常是到達一個宿營地後,吃頓飯,睡上幾個小時,起來又走。
就是敵機來了,隻要它不低飛掃射,就誰也不去理它。
重要的是前進。
部隊上上下下隻有一個信念——人不卸甲,馬不停蹄,追上敵人。
敵人是誰?就是蔣介石嫡系精銳部隊之一的黃維兵團。
不過,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這已經是舉世聞名的淮海戰役的前奏,反正滿心裡就是一個追字。
遇上河流,褲腿一挽,有時鞋也不脫,就嘩嘩嘩地蹚過去了。
天寒地冷,許多同志的腳都凍裂了。
可是大家顧不上這些了。
那情景,用‘萬裡赴戎機,關山度若飛’來形容一點不假。
轉眼間,我們就過了平漢路,過了河南省,到了安徽境内……”
二縱司令員陳再道是個粗人,可說起追擊黃維的細節卻很感人:“縱隊接到追擊命令時,還在大别山深處的夏店地區,要經過禮山縣的宣化店、羅山縣的定遠店和光山縣的仙居店,才能到達淮北平原。
大家覺得上了平原就沒大問題了,誰知淮南、淮北氣候差别那麼大。
部隊一進淮北,立刻感到寒氣逼人。
由于沒有棉衣,病号一下子增多。
前面的路還很長,不但要渡過汝河、洪河、沙河,而且天又下起雨雪,這對于身穿單衣的指戰員來說,是對意志堅忍程度的考驗。
到了魯台,豫皖蘇分局書記宋任窮想盡一切辦法給我們解決了一萬二千套棉衣、二萬四千雙鞋子。
其中有些棉衣是豫皖蘇軍區機關和地方幹部從自己身上脫下來送給我們的。
穿上這些帶着體溫的棉衣,我們沒有别的話說,隻一個字——追!”
黃維兵團仗着機械化,一開始遙遙領先。
但正如劉伯承、鄧小平料想的那樣,到了後來,一進入黃泛區,他的機械就“化”在沼澤泥潭中了。
貧瘠的黃泛區似乎有意要挽留這支财大氣粗的隊伍,用陳年的泥沼、葦灘、溝河“款待”着大大小小的車輪子。
于是,一個個車輪醉了,一輛輛汽車、坦克、裝甲車癱軟在泥濘中,隻好人人下車,四處砍伐樹木、拆老鄉的門闆墊路,墊一段,走一段。
浩浩蕩蕩的十數萬大軍,頓時成了伐木造路隊伍,忙活了整整兩天,才過了這段沼澤地。
而中野一縱二十旅卻利用這兩天的時間,在旅長吳忠的率領下,輕裝赤腳,趕過了汽車輪子,搶先到達洪河東岸,在埠口、廟灣、楊埠構築了阻擊工事,等候黃維的到來。
但吳忠萬萬沒有想到,隻因黃維的一個閃念,竟使他苦心築起的洪河工事,成了東方馬其諾防線。
本來,黃維兵團距洪河不過五六十裡,可吳忠的二十旅足足等了四天。
工事一修再修,敵人卻遲遲不來。
隻是每天天一亮,敵機就來轟炸,轟隆轟隆幹得很賣勁,使人覺得黃維馬上就要駕到似的。
直到十一日下午,忽然有地方武裝的同志頂着風沙趕來報告,敵人已經從下遊繞過洪河,向阜陽方向去了!原來二十旅派出的偵察員和地方上派來的通信員先後犧牲在路上,這戰報送遲了。
“好個刁滑的兔崽子!”吳忠狠狠罵了一聲,立刻命令部隊全力追擊。
一時間,部隊像決口的洪河,滾滾向着颍河沖去。
吳忠叫人打開偵察用的報話機,裡面似乎所有的敵人都在呼叫:“火速前進!火速前進!”顯然,這是敵人各級指揮部在催促他們的部隊,去強占颍河上的阜陽渡口,再從那裡直撲徐蚌線。
天已斷黑,部隊仍在嚓嚓嚓地急行軍。
淮海戰役前線指揮部的電報到了。
電報指示:我中野主力正前往徐蚌間宿縣作戰,黃維此舉是與我争奪徐蚌線。
二十旅的阻擊行動将直接影響戰役的全局,指揮部要求二十旅務必堵住黃維。
吳忠和旅裡領導開了一次緊急會議,打着手電筒在地圖上計算,越計算越覺得時間緊迫,任務艱難。
黃維兵團從新蔡直插阜陽,走的是二百多裡的“弓弦”;我從廟灣到界首,再去太和、阜陽,必須走三百多裡的“弓背”。
況敵已先我前進,我又如何先敵到達?倘若不能先敵到達實施阻擊,則不但使我正在趕往蒙城、渦陽一帶迎擊敵人的二、六縱隊陷于被動;更重要的是,一旦讓黃維插到徐蚌線,就将妨礙中野主力攻占宿縣,影響整個淮海戰役的全局!
一切的一切,取決于時間。
但時間已經沒有了。
要超越時間完成空間的跨度,隻有依靠速度。
然而速度從何而來?
騎馬?全旅的馬集中起來還不夠一個連騎的。
乘船?吳忠的眼裡亮起希望之光!部隊離颍河上的界首鎮不遠了。
颍河自西北流向東南,阜陽正在下遊;而且近來多雨,水深流急;再加風向西北,如果能在界首登船,順風順水,一夜便可趕到阜陽。
但是,船呢?
夜深了,部隊仍在急進。
一聲戰馬嘶鳴,豫皖蘇軍區司令員張國華趕來了。
吳忠立刻迎上去,把情況彙報了一遍。
張國華笑了:“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我們旱地走不赢,就走水路。
敵人當土行者,我們就做浪裡飛。
”
吳忠一拍大腿:“司令員,有船啦?!”
張國華點點頭:“總部首長已經為你們想到了,今天下午就發來電報,讓我們在界首準備好船隻。
”
“嘿!”吳忠一高興,回身給警衛員來了個“背口袋”。
清晨,部隊趕到界首時,遠遠就望見一排排木船帆樯林立,千百名船工手持篙槳整裝待發。
部隊一上船,船隊立刻起錨升帆。
盡管順風順水,人人還想快上加快。
戰士們顧不上日夜行軍疲勞,會搖橹的和船工并肩快搖;不會使船的就用圓鍬、臉盆,甚至用瓷缸和雙手劃水。
于是白帆鼓足風力,船頭劈開輕浪,一路把二十旅送到阜陽渡口。
黃維兵團終于落在後面了。
接下來的自然是一場惡戰。
吳忠後來回憶說:“那天天剛亮,颍河對岸數十裡地帶煙塵滾滾,黃維率領着四個軍和一個快速縱隊過來了。
開始他們以為擋在前面的不過是地方遊擊隊,就先來老一套的炮火轟擊,跟着大搖大擺地用橡皮船過河。
後來碰了幾次釘子,才懂得好歹,把幾百門火炮擺到河岸上,連續轟了一個多小時。
徐州、南京的飛機也一批批趕來,拼命扔炸彈,好像要傾家蕩産,過了今日不要明天了。
大概他們覺得我們這邊的人即使炸不飛也都給埋在黃土裡了,就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搶渡。
船剛到河心,我綿延幾裡的地堡工事中各種兵器一齊開火,一下子把他們打得人仰船翻,烏血染得颍河腥臭腥臭。
黃維見正面攻不動,就想向南繞過我們的前沿陣地。
可我們早有準備了,他剛向南移,我們就走在他的前頭,沿河向南阻擊。
他想停下來強渡,我們又迎頭給他一擊。
那個仗打得呀,颍河就像開了鍋的水!敵人的屍體呀,就像在開水裡亂滾的元宵!……”
整整三天,黃維兵團被死死釘在颍河岸邊。
值得銘記的是,吳忠以一個旅頂住了一個兵團,雙方兵力對比為一比十五。
以至毛澤東日後說起吳忠,常常會用這句話——“吳(無)忠者,有忠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