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運周說:“我正要向你報告,我們發現共軍陣地結合部有空隙可鑽,在拂曉前行動最為有利,請司令決策。
” “我已經說了,你可以當機立斷嘛。
”黃維大概覺得自己的決策很英明,也選對了突圍先鋒,哈哈大笑起來,順手拿出一瓶酒。
滿上一杯,遞給廖運周,“老同學,這瓶白蘭地藏之久矣,一直沒舍得喝。
現在我敬你一杯,預祝你取得勝利!”說着,又滿了一杯,轉身招呼韋鎮福,“來,你們是同期同班同學,也要敬一杯!” 廖運周心裡暗暗高興,爽快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接着,又回敬了他們一杯酒,敬個軍禮告辭了。
黃維拉着廖運周的手,囑着“珍重”,道着“平安”,送出大門又走了一段路。
直到廖運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那信任的目光裡仍充滿了殷殷之情。
東方破曉,武英準時來到一一零師駐地,廖運周已經把隊伍集合完畢。
一聲令下,五千多官兵左臂紮着白毛巾,排成四路縱隊,踏上新生的通衢。
也許是天意,大霧突然降臨,如同乳白色的巨大紗幕籠罩了世間的一切,給這次走向光明的行動蒙上了濃重的神秘色彩。
六縱陣地前沿,靜谧中蘊藏着一觸即發的緊張。
自東向西的戰壕裡,戰士們手持頂了火的輕重武器警戒着,一個個似滿弦的箭。
王近山焦灼地站在掩體中,手裡的望遠鏡成了擺設。
大霧彌漫,那東西不但望不遠,反而像個眼罩徒加了一層遮擋。
前方白茫茫一片寂靜,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隻覺得自己的心髒在怦怦地跳動,周身的血液汩汩流淌。
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大江大河大騾子大馬經曆得多了,他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
按照預定時間,廖運周的部隊應該發射信号彈了,可霧蒙蒙的空中遲遲沒有動靜。
王近山盯着手表的秒針,嘀嘀嗒嗒,一圈一圈,他的鼻頭上沁出一層汗珠。
前面隐隐傳來大部隊行進的隆隆聲,聽不出有多少人馬,辨不清究竟是什麼隊伍,隻覺得山搖地動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
“司令員,對方不發信号,我們怎麼辦?” “司令員,如果過來的不是廖運周師,我們就被動了!” “司令員!萬一讓黃維兵團闖過來,就麻煩了……” “鎮靜!”王近山吼了一聲,其實他的腿肚子也轉了筋,“先按特情方案,準備戰鬥!” 霎時間,劍拔弩張,嘩啦嘩啦的槍機保險聲響成一片。
一個人影從對面的濃霧中鑽出來,剛一露頭就擺手大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 “什麼人?站住!”警戒哨兵持槍喝道。
“我是武英!” 王近山心裡一沉:“出了什麼情況?!” 武英三步兩步跳進戰壕:“報告司令員,一一零師過來了!” “為什麼不發信号彈?” “發了。
發了兩次,都被大霧‘吃’掉了。
” “亂彈琴!險些鬧了誤會。
”王近山轉身命令部隊,“閃開道路,讓一一零師通過!” 說話間,紮着白毛巾的隊伍走出迷霧,浩浩蕩蕩轟轟隆隆跑步通過六縱防區,沿着玉米稈擺置的路标向前開去…… 當王近山和廖運周握着手道“再見”的時候,六縱擔負阻擊任務的兩個團又像兩扇大鐵門,嘎嘎嘎地合攏了。
大霧漸漸散去。
廖運周策馬追上隊伍時,身後已經響起暴雨般的槍炮聲。
這時,報話機裡傳來黃維氣急敗壞的聲音:“長江!長江!你們到了哪裡?” 廖運周舉起話筒,平靜地答道:“武昌。
武昌。
我們已經到了趙莊,沿途暢行無阻。
” 黃維大叫:“跟在你們後面的十八軍那兩個師遭到密集火力的襲擊,傷亡很大!”他已經顧不上使用保密軍語了。
廖運周笑了,丢下話筒,命令關閉所有電台。
沒過一會兒,天空出現四架飛機,圍着一一零師的頭頂低飛盤旋,看來黃維真的産生懷疑了。
廖運周立即指示:“各營連按照預先的聯絡信号,擺好布闆,告訴它一切正常!” 呼啦啦一塊塊布闆在野地裡鋪展開來。
飛機發現了信号,搖了搖翅膀,友好地飛走了。
4
一架小型運輸機降落在南京大校場機場。機艙門打開了,杜聿明一隻手捂着脹痛的腹部走下舷梯,他的胃潰瘍又犯了。
但是,在不知内情的人們眼中,他把手放在那個位置顯得别有一番風度。
這個在國民黨政權大廈搖搖欲墜之際,卻要用他那羸弱多病的瘦削之軀支撐起行将傾覆的半壁河山的人,隻要出現在公衆面前,永遠是這樣的儀表威嚴,氣宇軒昂,一副硬漢子形象。
然而他的心卻越來越灰了。
這是自徐蚌開戰以來他第三次奉命到南京參加作戰會議,每來一次形勢頹鈍惡化一次。
先是黃百韬兵團被圍,再是黃百韬兵團覆滅,現在黃維兵團又面臨絕境。
這樣的作戰會議簡直陷入了怪圈,成了惡性循環——開一次,蔣介石改變一次決策;改變一次決策,損失一個兵團。
照這樣開下去,可怎麼得了?!當然,杜聿明還沒有想到,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了。
聞訊趕來的記者們蜂擁而上,争搶着向這位從前線來的将軍提出有關戰況的最新消息和前景預測的問題,一個個話筒像烏黑林立的槍口杵到他的胸前。
杜聿明頂着“槍口”邊走邊說:“關于戰況,國防部每天都在發布,那都是最新的消息。
至于前景預測,蔣總裁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
謝謝諸位……”說着,他已經走到敞開的車門前,躬身坐進汽車,揮手向記者們告别了。
對付記者,對出身書香門第又于行伍磨砺多年的杜聿明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但對蔣介石,他卻永遠都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盡管蔣介石對他格外器重,他提的建議時常被蔣介石贊許、采納,然而采納了之後的随意變化,又常常令他目瞪口呆,措手不及,追也追不上。
出于軍人的本能,他急于了解這次作戰會議的議題和情況,便從機場直接驅車來到頤和路顧祝同的公館。
“就等着你啦,光亭!”顧祝同一見杜聿明,立刻把他拉進小會客廳,又焦急又頹喪地說,“局勢危險啦!我們得另行計議。
否則,徐州不保,蚌埠、南京也難守了!” 杜聿明一聽又要改變決策另行計議,氣便不打一處來,大聲責問:“原來決定再給徐州增加幾個軍,為什麼一個軍的影子也不見呢?弄到這個騎虎難下的局勢,還有什麼好計議的?!” 顧祝同一臉的難堪、難言,歎了一聲:“唉!你不了解呀!到處牽制,調不動啊!”顧祝同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軍隊調不動能怪罪于他嗎?蔣介石命令黃百韬碾莊待命,黃百韬碾莊被殲;命令邱清泉、李彌限時務必東援,邱、李受阻徐東前進不得;命令黃維長途赴援徐州,黃維中途被圍;命令南北對進打通徐蚌,南北兩軍十幾天寸步難進;命令宋希濂兵團船運南京赴徐蚌,白崇禧一個電話就把人和船一起扣在沙市、宜昌……總裁幾乎沒有一個命令生效,又讓他這個參謀總長說什麼好呢? 杜聿明卻不依不饒:“既然知道抽不出也調不動兵力決戰,當初就不該決定打!現在把個黃維兵團也扔到了包圍圈裡,怎麼挽救?要挽救黃維,目前唯一的辦法不是改變決策,而是堅持既定的決策,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兵力,同敵人決戰。
否則,那才真是黃維完了,徐州不保,南京亦危矣!” 顧祝同連連搖頭:“老頭子也有難處啊!一切辦法都想了,連一個軍也調不動。
光亭,事到如今,有句話說出來你可别激動。
我這也是給你打個招呼,談不上商量,反正老頭子已經決定了。
” 杜聿明盯着顧祝同,聽他把繞圈子的話說完,阖上雙目,深深吐了口氣:“你說吧。
” “你看,”顧祝同斟酌着字眼,“如果決定先放棄徐州,出來再打,你們能不能安全撤出?” 杜聿明猛地睜開眼,又把火氣壓下去了。
細想想,既然無兵力可援,打下去還有多大意思呢?他沉吟良久,平靜說道:“既然這樣,從徐州撤出來問題倒不大。
隻是,若放棄徐州,出來再打,更加沒有把握。
我的意見是,如果打,就不要放棄徐州;如果放棄徐州,就暫且不打,而是讓黃維牽制住敵人,我将徐州部隊撤出,到達蒙城、渦陽、阜陽地區,以淮河為依托,再向敵人進攻,以解黃維之圍。
否則,沒有依托地出來打,等于把徐州的三個兵團也一起送掉。
” 顧祝同聽了杜聿明的主張,覺得事已至此,也無其他路可走,點了點頭,又歎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這樣一來,黃維兵團怕是要斷送掉了。
但若能救出徐州的三個兵團,也算是丢卒保車了。
他突然弄明白蔣介石讓他飛赴雙堆集時說的“舍一頭保一頭”是什麼意思了。
看來,老頭子早就準備走這步棋了。
開會時間快要到了。
何應欽急匆匆來邀顧祝同一起走,見到杜聿明,來不及寒暄就問:“光亭,怎麼樣了?就不能打了嗎?” 杜聿明心煩歸心煩,還是耐着性子把剛才說的重複了一遍。
何應欽聽了,也隻有點頭的份兒,連連說:“唉,隻好這樣了,也隻能這樣了。
咱們快去開會,看老頭子怎麼說吧。
” 三人走到院中,正準備各自上汽車時,杜聿明對顧祝同耳語道:“我剛剛說的方案,請總長不要在會議上讨論。
” 何應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疑惑地站下了。
顧祝同朝何應欽眨眨眼,表示你老兄别什麼事都要整個明白。
這個問題隻有他顧祝同心裡清楚,杜光亭準定又在提防着郭汝瑰哩。
汽車開進黃埔路總統官邸時,會議室已經坐滿了。
三個人接踵而入,引來了各種各樣的目光。
他們剛剛坐下,蔣介石身披黑色大氅,臉色陰郁地走了進來,邊走邊向大家點頭:“好,好。
就開會。
” 蔣介石的眼神是恍惚和散亂的,透着他的心不在焉或是心亂如麻。
他從機場回來,剛剛送走了飛赴美國進行私人訪問的夫人宋美齡。
知情的人都清楚,為了争取到這種最低規格的訪問,蔣介石忍受了莫大的屈辱。
這個月初,杜威競選失敗,蔣介石的希望破滅了,不得不強打精神于九日給杜魯門寫信,請求杜魯門發表一個支持國民政府的宣言,以“維持軍隊的士氣和人民的信心,因而加強中國政府的地位,以從事于正在進行的北方與華中展開的大戰”。
但就連這個精神上的支持,也遭到了杜魯門的拒絕。
面對美國的冷眼和國内戰局的日益惡化,踯躅難眠的蔣介石前兩天在床前踱步時突然想出一個良策,激動得把手中的玻璃杯裡的水都灑在了地上。
他緊緊地盯着已經上了床的宋美齡:“夫人,你到美國走一趟,向他們當面陳情。
”宋美齡當即給美國國務卿馬歇爾打電話表示了這一願望,得到的卻是冷冰冰的答複:“夫人如果堅持要來,就請以私人身份進行訪問。
”蔣介石當時就把玻璃杯摔了個粉碎。
然而為了争得美援,他最終還是咽下了這口氣。
當他目送宋美齡搭乘的美國海軍運輸機飛上天空時,他在心中默默祈禱,希冀夫人此行美國遊說成功。
但究竟能否再度刮起“中國旋風”,他沒有把握,畢竟中國的局勢與夫人的魅力全都今非昔比了…… 蔣介石落座,會議開始。
照例,先由第三廳廳長郭汝瑰報告作戰計劃。
“目前,共匪南北兩面皆為堅固縱深工事,阻止我徐、蚌各兵團對進。
在此情況下,如我繼續攻擊下去,勢必曠日持久,徒增傷亡,不可能達到同黃維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