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晚八時,二十旅以五十九團一營為突擊隊,對小馬莊發起第二次攻擊。
強大的炮火掩護過後,一營迅速打開通道,攻占了小馬莊前沿陣地。
二營、三營緊随其後,多路出擊。
經過三個小時的激戰,全殲小馬莊守敵一個營。
進占敵人陣地後,由于左鄰右舍的三縱部隊和一縱五十八團未能攻下馬圍子和獨立家屋,緻使占領了小馬莊的五十九團處于孤立突出地位,無法鞏固已得陣地,不得已忍痛撤出戰鬥。
八日夜晚,五十八團奉命三打小馬莊。
他們把工事挖到小馬莊東寨牆下,并乘敵人複占小馬莊立足未穩的機會,以三營八連為突擊隊,由副團長于秀卿率領,一舉襲入小馬莊;卻因第二梯隊未及時跟上,使敵人得以封住突破口。
八連被數倍之敵圍在莊内,浴血夜戰。
至次日拂曉,僅有十三人撤回,其餘全部壯烈犧牲。
輕易不掉淚的楊勇眼睛潮濕了。
為了實施對小馬莊的第四次攻擊,他決定從九日起進行三晝夜的準備,同時把一旅調了上來,與二十旅共同發起總攻。
十二日夜十一時三十分,全縱隊所有炮口一齊對準小馬莊。
僅七團就用了三十個重型發射筒,在十分鐘内抛射出四千多斤炸藥。
雷鳴夾着電閃,震得大地顫抖,燒得天邊一片血紅。
轉瞬間,小馬莊敵陣地的工事、地堡、障礙物……幾乎全部震塌摧毀;工事内的敵人大部被炸死炸傷,震昏震聾。
零時整,五十八團團長韓國錦、政委趙陽奉命以一營三連發起突擊。
二排尖刀六班在班長、戰鬥英雄李德道的率領下,從小馬莊西北角打開寨牆突入村内,為後續部隊開辟了通道。
敵人一個排沖了過來,企圖封閉突破口。
六班以短促火力一齊射擊,子彈打光了,拼手榴彈;手榴彈拼光了,用刺刀肉搏。
李德道端着刺刀第一個躍入敵群,一連刺死三個敵人,自己也身負重傷。
最後他奪過敵人的一顆手雷,與圍上來的敵人同歸于盡。
“為班長報仇啊!”六班大部陣亡,僅剩的一個叫郭金昌的戰士發出猛獸一樣的呼号。
郭金昌此時身上有四五處負傷,兩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幾十個敵人正一步步向他逼來。
他艱難地爬到剛剛被他刺死的敵人身邊,從死屍腰裡抓過三顆手榴彈,甩向敵群;接着又從死屍手中抓過一支沖鋒槍,用火力追擊逃散的敵人……見後續部隊沖上來了,郭金昌的嘴角掠過一絲笑,頭一垂,昏了過去…… 淩晨一時三十分,小馬莊之敵全部被殲,黃維兵團固守的雙堆集西大門被打開了。
南集團以中野六縱、華野七縱、陝南軍區第十二旅組成,由六縱司令員王近山、政委杜義德統一指揮,負責殲滅雙堆集以南之敵。
南集團的王近山和杜義德,一個膽大包天,一個心細如發,相得益彰,配合默契。
早在幾天前,他們就組織部隊完成了近迫作業、後勤保障、彈藥補給以及傷員救護等一系列準備。
六日十七時,南集團在總前委規定的時間,發起對敵外圍據點李土樓和小周莊的進攻。
華野七縱十九師到達南線接防不足三天,戰前準備的時間很短,甚至連向前運動的交通壕和進攻陣地尚來不及築好。
但為了協同六縱攻打李土樓的戰鬥,他們不顧種種困難,按時發起對小周莊的進攻,幹淨利落地全殲守敵,俘敵副團長以下六百餘人,為南線總攻開了個好頭。
南線上下軍心大振,六縱十八旅五十二團和陝南十二旅三十四團即刻發起對李土樓的攻擊。
李土樓是個不滿三十戶人家的小村莊,本來平平常常,就像那灰褐色分不出張宅李院的一座座草頂土坯房,沒什麼出奇之處。
然而對雙堆集的黃維總部來說,它卻顯得至關重要。
它和向西不到五裡的大、小王莊共同構成一道鐵門,黃維兵團如果突圍,這裡可以作為出發地;如果固守,則是雙堆集核心陣地的一道屏障。
六縱的任務,就是敲開這道鐵門,砸碎這塊盾牌。
炮火展開後,十八旅和十二旅如同強弩之箭,從東北、西南兩個方向射向敵陣。
在東北方向的十八旅,首先以密集的輕重火器掩護爆破組實施爆破。
隻見爆破組的戰士步履如飛,蹿上敵人陣地,第一組下來,第二組跟上。
随着震天的兩聲巨響,敵人殘存的兩座前沿暗堡,連同守敵一起飛上天空。
緊接着突擊隊飛躍六十餘米的開闊地,跨過敵人前沿,以集束手榴彈和排子槍橫掃過去。
随着突擊隊向縱深迅速發展,炮火也在不斷延伸。
敵人失去了抵抗的依托,如同被秋風席卷的落葉,紛紛向西潰退。
突擊隊一直指向村的最西端,逼近敵人最後一個地堡。
敵人拼死頑抗,拒絕投降,被全部炸死在裡面…… 從西南方向進攻的十二旅,不顧敵人嚴密的火力封鎖,在敵人兩面側射的火網裡匍匐前進,自南向北突破敵人的交通溝與鹿砦,把敵人割裂成東西兩段;而後采取人散火力不散的戰法,逐一包圍敵人的地堡,用手榴彈和炸藥包連續摧毀六個地堡。
其餘地堡裡的敵人吓蒙了,一個個舉起雙手繳械投降。
設在村西頭一個大地堡裡的是敵人的營部,營長見大勢已去,也乖乖地舉起了白旗。
至此,李土樓守敵被全部肅清,時間為十七點五十分。
至此,雙堆集的内防線已全部暴露在我軍眼前。
2
隆隆的馬達聲中,一架小型運輸機飛臨雙堆集上空。機翼傾斜側滑,剛剛偏轉,一束陽光偷襲似的打在胡琏青灰色的臉上,使他那在北伐時被子彈洞穿,永遠留在面頰上的疤痕泛出血色的光。
他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寒戰,偏過頭,向舷窗下望去…… 這是他第二次從高空俯瞰被解放軍重重包圍的雙堆集。
十天前,正在為救黃維兵團坐立不安。
如熱鍋之蟻的蔣介石,突然想起胡琏還在上海治病,立刻派俞濟時去上海,召胡琏到南京來見。
俞濟時趕到醫院時,胡琏已經把行囊收拾好了。
其實,即使蔣介石不召見,胡琏也住不下去了。
沒當上兵團司令,他固然心裡窩火,急火攻心,牙疼也不是裝的:但報紙上連連刊載雙堆集黃維兵團被圍的消息,卻令他有了剜心般的疼痛。
他丢不下他的十八軍,那是他的命根子。
自黃埔軍校畢業後,他在十八軍由連長、營長、團長、旅長、師長,一直當到軍長。
可以說十八軍孕育了胡琏,也可以說是胡琏造就了十八軍,反正胡琏與十八軍有着一種類似血緣的親子關系,他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見死不救。
胡琏連夜趕抵南京,直奔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一見胡琏,劈頭便問:“這個,前線的戰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校長。
” “解救黃維,你有什麼辦法?” “我想,”胡琏為此事确實思謀許久了,此時信口道來,“此次徐蚌會戰,規模空前,可謂國共兩黨決生死、定命運的最後大決戰。
如果這一仗打勝了,我們至少可以憑借淮河、長江天險,拱衛南京,穩定時局,再圖反攻。
如果搞得好,還可以将共軍主力劉伯承、陳毅部隊殲滅在徐蚌地區,而後趁勢打通津浦路,與華北連成一片,把毛澤東趕回黃土高原!” 蔣介石連連點頭。
胡琏繼續說道:“因此,學生認為,我們甯可讓其他戰場緊一些,也要集中全力打勝徐蚌這一仗。
而且,當務之急是派兵援救十二兵團,否則曠日持久,恐難支持。
” “唔,唔。
”蔣介石依然隻點頭,不說話。
胡琏站起身來:“當此黨國危難之際,學生願飛赴雙堆集,協助黃司令官共挽危局,堅持到援軍到來!” “好。
好。
”蔣介石用嘉許的目光望着胡琏,“你飛赴雙堆集,我即刻調動兵力,兼程馳援!” “是!”胡琏莊重地敬了個軍禮,凜然向外走去。
第二天,即十二月二日,胡琏登上北上的飛機,飛向雙堆集。
那時,解放軍還沒有發起總攻。
飛機上的胡琏望着包圍圈裡一層層、一圈圈密如蛛網的戰壕,雖然感到赫然觸目,卻絲毫沒有驚心。
蛛網網得住小蟲,絕網不住巨獸。
對于十二兵團,尤其是對十八軍,他是充滿自信的。
然而,胡琏的自信沒能支撐幾天,就像冰山一樣,被前線的炮火烤化了。
十二月六日,解放軍發起全線總攻。
雙堆集的處境更加危急了。
作為防禦體系的外圍陣地一個接一個地丢失,兵團能夠控制的僅有東西不足三裡,南北不足五裡的狹小地域——在五萬分之一的地圖上,充其量相當于嬰兒的巴掌那麼大。
雙堆集的百姓有一個形象的比喻:黃維到了雙堆集,先當區長,再當鄉長,最後成了個村長。
人員傷亡更加慘重,吳紹周的第八十五軍,隻剩下黃子華的第二十三師;熊绶春的第十四軍,大部被殲,僅存數千人;覃道善的第十軍,也已殘破不堪;能夠勉強維持軍隊建制的,隻有楊伯濤的第十八軍了。
面對解放軍越來越猛烈的攻勢,兵團的機動兵力越來越少,甚至一個連一個排的抽調都有困難,隻要哪裡被打開一個缺口,就再也難以填補。
此時,軍長、師長都在所駐村莊直接指揮戰鬥。
因為陣地一旦瓦解,要逃也無法逃,不是被打死,就是俯首就擒。
而蔣介石許諾的援兵卻遲遲不見蹤影。
黃維見此情景,對胡琏歎道:“共軍圖謀險惡,用的是車水捉魚的戰術。
現大水已經快幹了,援軍仍無消息。
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呀!” 胡琏疤痕塌陷的臉頰上失去了往日的驕橫,滿口的假牙對不上槽地咬了咬,說道:“我再到南京走一趟,促請校長早發救兵。
如果援兵有望,即與援軍共商協同作戰方案,聯手擊敗共軍!” “如果援軍無望呢?”黃維憂心忡忡地接道,“我的意見是,為了保存十二兵團的現有力量,請你也向校長建議,準予兵團突圍。
” 二人商定後,胡琏即飛返南京。
黃維和胡琏哪裡知道,連日來,蔣介石為調援軍解救他們,已經焦頭爛額了。
送走胡琏那天,蔣介石便越過一再掣肘抗令的白崇禧,急電在湖北荊門的第十四兵團司令宋希濂和在襄陽的王淩雲,要他們立即來到南京。
蔣介石以為這一回甩開白崇禧,調兵該不會有問題了。
誰知,白崇禧作梗更加厲害了。
國防部、軍令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隻調了十四兵團的兩個軍;再調,白崇禧派總部警衛團将運兵船看守起來,不準裝運。
顧祝同電話斡旋,毫無效果。
蔣介石急壞了,親自與白崇禧通話。
白崇禧鐵了心腸,無論蔣介石如何說,就是不肯答應。
蔣介石火了,罵白崇禧不服從命令。
白崇禧毫不示弱,反唇相譏:“合理的命令我服從,不合理的命令我不能服從。
” “娘希匹!”蔣介石氣得把電話機使勁掼在桌上。
蔣、白從此決裂,調兵救援黃維的計劃也由此告吹。
胡琏飛抵南京時,正是蔣介石情緒低落、焦灼悲觀的時刻。
晚上,蔣介石約胡琏和宋希濂到官邸進膳。
胡琏驚異地發現,短短幾天,校長蒼老憔悴了許多,鬓發和胡須幾乎全白了。
陪同進膳的有參謀總長顧祝同、參謀次長林蔚、空軍副司令王叔銘,還有蔣經國。
蔣介石舉起筷子,示意大家吃飯,就再也不說話了。
人人神情肅穆,除了筷子偶爾碰響碗碟,連咀嚼吞咽的聲音都聽不到。
這種不像吃飯倒似受刑的滋味,使胡琏想到了“最後的晚餐”。
好不容易挨到蔣介石放下筷子,顧祝同起身通知大家,校長要留在座的人看一部電影。
小會客室裡,放映機已經架好了。
蔣介石一落座,銀幕上立刻在狼煙滾滾河山破碎的背景中推出片名——《文天祥》。
胡琏心裡一震,深感校長用心良苦。
随着悲壯的畫面、慘烈的鏡頭在視覺、聽覺乃至心靈上的沖撞,他的喉結一陣陣發緊,眼眶一陣陣發熱。
一曲悲歌自始至終萦繞在他的胸臆間——“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歎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電影結束,胡琏這才發覺,掌心已被指甲按出了深深的血印。
淚光閃閃的蔣介石站起來,向在座的人點點頭,而後佝偻着脖子,像個老邁的老人,蹒跚地向樓上走去。
前前後後,連吃飯和看電影,總共三個多鐘頭,蔣介石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此刻,無言的告别,更添了幾分沉重…… 望着蔣介石的背影在樓梯拐角處消失,胡琏心裡默默地道了一聲:“校長保重……”回轉頭對顧祝同慨然說道,“總長,請給我派一架飛機。
我要立刻回雙堆集!” 一架飛機去,一架飛機回,沒有帶回一個救兵,空有一腔赴難的悲壯。
而這一去一回的兩天裡,雙堆集的形勢卻日趨惡化。
繼一一零師在廖運周的率領下起義後,八十五軍僅剩下的二十三師也在師長黃子華帶領下,于昨天夜晚向解放軍投誠了。
黃子華一走,加上這兩天連續丢失十幾個村子,雙堆集已無外圍屏障可言,隻剩下大王莊、尖谷堆、楊圍子等幾個核心據點了。
胡琏透過飛機舷窗向下望,戰場上的情景也與他第一次來時大不相同。
那時,解放軍的戰壕像蛛網鋪展開來,尚能集中一點以圖沖破。
而現在,越縮越小的包圍圈,使那些戰壕粗看上去像一道收緊的絞索,勒住了雙堆集的咽喉。
細細一看,那密密麻麻一圈套着一圈的戰壕如同巨大的指紋,令胡琏聯想到如來佛的掌心。
飛行員請示還要不要降落,胡琏沒有吭聲,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飛機剛一落地,黃維迎着胡琏走上來,既喜且怨地責備道:“到了這般田地,你還回來幹什麼?如果突圍,你在南京催發空投補給也強似在我身邊。
倘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