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琏塌陷的面頰上閃過一絲悲涼的笑:“你是沒有見到校長的愁容啊!古人言,‘臨難無苟免’。
我……我們不談這些,先把突圍計劃布置下去吧。
” 黃維和胡琏召集各軍軍長研究部署了突圍方案,又一起走出兵團指揮所,到陣地前沿視察部隊。
凜冽的北風迎面撲來,曠野覆蓋着白茫茫的霜雪。
他們所到之處,所見情景,比大自然的氣候更令人心寒。
雙堆集鎮已面目皆非,所有的住宅房屋都被築成了工事。
街前街後遍布着掩體、蓋溝和交通壕,像傷痕累累又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屍體攤在冬季的原野裡。
鎮子的東面和南面,是用八百多輛美制“道吉”大卡車為骨架,在上面堆滿泥土造成的一道奇特的“汽車防線”。
這種舉世無雙的“創造”,恐怕美國汽車制造商看了也會歎為觀止,流下傷心的淚。
比這更令人慘不忍睹的是第十八軍在尖谷堆上修築的螺旋形工事,工事的外圍竟是用六百多具蔣軍士兵屍體堆疊起來,澆上泥水,經嚴寒凍成的“人牆”。
二十多天的“固守待援”,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固守待斃”。
鎮周圍凡是能夠吃的,包括糧食種子、地瓜菜蔬、雞鴨豬牛羊、驢狗兔貓鼠,都吃盡無遺。
遠遠近近,不時傳來瘆人的哀号,那是部隊在殺僅存的軍馬充饑。
凡是能燒的東西,包括家具、門窗、樹木、秫稭、麥草,甚至埋在地下的棺材闆也被挖出來燒光了。
各村莊的河塘水井,也因人馬衆多,差不多都快被喝幹了。
饑餓、嚴寒時刻威脅着人的生命。
整個兵團十餘萬人的口糧,四千多匹軍馬的草料,一千多門大炮的炮彈,上萬支機槍、步槍、沖鋒槍的子彈以及其他一切軍需物資,每天至少消耗二百噸。
而那有數幾次空投,相對于這數量巨大的裝備補給,不過是杯水車薪。
餓瘋了的士兵每當看到飛機臨空,使一窩蜂地擁到空投場,你争我奪,為了散落的一點食品厮打得頭破血流,甚至端起沖鋒槍橫掃。
常常是争搶的人中彈倒下了,又有人上來争搶,于是又有人開槍…… 最讓人寒心的是飛機場附近被稱為“活地獄”的野戰醫院,那裡集中了成千上萬名傷兵,呻吟聲、哀号聲、慘叫聲、咒罵聲混成一片,數裡可聞,恍若到了陰曹地府。
每天每夜,都有因傷、因病、因饑餓和寒冷而死去的士兵被直挺挺地從這裡擡走,送到不遠處的“人牆”工事,去實現他們的最後價值;活着的,也都木然地睜着火苗即将熄滅的眼睛,望着他們即将踏上的死亡之路。
黃維和胡琏一路巡視,一路無語。
暮色漸漸四合,解放軍的陣地上又傳來喊話聲。
這一次的喊話内容不是尋常的心戰策反,而是劉伯承、陳毅發布的給黃維的最後通牒—— 黃維将軍: 現在你所屬的四個軍,業已大部被殲。
八十五軍除軍部少數人員外,已全部覆滅;十四軍所剩不過兩千人;十軍業已被殲三分之二以上;就是你所最後依靠的精銳十八軍,亦已被殲過半。
你的整個兵團全部被殲滅,隻是幾天的事。
而你們希望的援兵孫元良兵團,業已被全殲。
邱清泉、李彌兩兵團業已陷入重圍,損失慘重,自身難保,必遭殲滅。
李延年兵團被我軍阻擊,尚在八十裡外,寸步難移,傷亡慘重。
在這種情況下,你本人和你的部屬,再作絕望的抵抗,不但沒有絲毫出路,隻能在人民解放軍的強烈炮火下完全毀滅。
貴官身為兵團司令,應愛惜部屬的生命,立即放下武器,不再讓你的官兵作無謂犧牲。
如果你接受我們這一最後警告,請即派代表到本部談判投降條件。
時機緊迫,望即決策。
胡琏和黃維對視了一下,對身邊的副官說:“命令炮兵,把那個宣傳點給我炸掉!”說罷,繼續向尖谷堆陣地走去。
尖谷堆是這一地區的制高點,站在這裡四顧,可以看到環形的包圍圈裡,有數不清的解放軍和民工在頻繁地穿插運動。
一道道戰壕如同一圈圈流動的水波,一圈圈水波奔流翻湧,彙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以巨大的吸力圍繞着雙堆集旋轉,旋轉。
登臨尖谷堆的黃維和胡琏,正一步步地走向沒頂。
3
繁星從浮着雲片的藍天上消失了,隻留下幾顆大星星還在曠野的寒風裡閃着光。青亮的黎明緩慢地展開,晨霭如煙,在霜花染白的田野間沉浮。
兩輛吉普車駛出小李家,穿破晨霭,向雙堆集馳去。
劉伯承、陳毅、鄧小平剛剛研究完南線阻擊劉汝明、李延年的戰況,又驅車前往雙堆集戰場前沿。
寒冽的晨風洗去了不眠的疲倦,随着雙堆集的愈來愈近,閃現在天邊的一道道紅光愈來愈清晰,如節日的禮花即明即滅,即滅即起,為黎明前的夜空亮起一陣接一陣光閃。
隆隆的炮聲仿佛不是從遠方傳來,而是接通了地脈,即便坐在車上,也感到了大地的悸動。
随同大地蠕動的是望不見頭、看不到尾的支前民工隊。
他們遠遠近近,潮汐般湧向前沿陣地,挨肩接踵,烏沉沉一片,分不出一個個人影。
車越靠近前沿陣地,支前的人群越密集。
猛烈的炮火時而撕裂天空,幽暗中現出一條條血線;此起彼伏的照明彈刹那間使天地變得一派通明,繼而大地又陷入黑暗。
在這瞬息變幻的明暗之中,隻見擔架隊、大車隊、小車隊川流不息,吱吱呀呀的車輪在隆隆的炮聲中時隐時現。
大路、小路、新被踩出的路上,到處是從前沿擡下來的傷員擔架、推向前沿的彈藥食品…… 終于,吉普車被擁塞其間,開不動了。
随從的警衛人員跳下車,喊道:“讓一下!快讓開!” “回來!”鄧小平對警衛喝了一聲,轉而對司機說,“把車停靠一邊,讓擔架和送糧的民工先行。
”說着他跳下車。
陳毅和劉伯承也從後面的車上下來。
“二位司令員,我建議咱們步行,你們看如何?”鄧小平問。
“要得。
”三位總指揮安步當車,彙入支前大軍洪流。
“好一場人民戰争噢!”陳毅無限感慨。
劉伯承僅有的一隻眼不停地眨動。
海潮般的人群滾滾沸沸,這氣勢,在他近四十年的軍旅生涯中,絕無僅有。
這是一場規模巨大的戰略決戰,無論參戰人數、戰場跨度、戰争規模、運輸線之漫長,均史無前例。
華東、中原兩大野戰軍六十萬,加上随軍參戰的地方部隊、民工,共有百萬大軍。
戰場東起海州,西迄商丘;北自臨城,南達淮海,縱橫數百裡。
為保障這一大決戰的勝利,在魯、蘇、豫、皖、冀五省出現了“家家戶戶齊動員,男女老少忙支前”的宏壯場面。
戰争的勝利已經是屬于全軍全黨全民的了。
毛澤東說“戰争最深厚的根源在于民衆之中”,确為真理之說,淮海戰役是最好的佐證。
共産黨領導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有了人民群衆這個汪洋大海般的深厚基礎,與國民黨軍隊形成了強烈對比。
戰場的包圍圈内外,俨然兩個天地:解放軍陣上糧彈充足,兵強馬壯,士氣高昂;咫尺之外的敵人,已經山窮水盡。
他們燒盡了搶來的木柴、家具,又挖出地下的棺木,還是暖不了被凍得皮青肉紫的身子。
最難挨的是饑餓,原先還指望空投物資活命,如今飛機來不了;即使偶爾來一次,投下的少量食品,還不夠他們的長官果腹。
死神随時陪伴着他們,打死、餓死、凍死的命運時刻威脅着他們。
在徹骨的寒風中,固若箍桶的包圍圈外,飄來一陣陣極具誘惑的聲音: 蔣軍兄弟們,快跑過來!解放軍寬待俘虜,大米飯、白饅頭盡你們吃飽! 開飯的時間到了,蔣軍兄弟們,剛出鍋的熱包子、肥豬肉,快過來吃吧! 三連的兄弟們!我是丁仁舉,昨天到這邊來的!現在我穿得暖,吃得飽,再不受罪啦!你們快過來吧,再别給他們當炮灰啦! 後來,宣傳隊員們幹脆說起有轍有韻的快闆—— 李延年、劉汝明,蚌埠逃, 杜聿明又被餃子包, 黃維的糧草吃完了, 你們還是繳槍把命保! 人是鐵,飯是鋼, 一頓不吃餓得慌, 三天不吃見閻王, 蔣軍弟兄要思量。
太陽一出白天到, 我們又要開飯了。
白面花卷紅燒肉, 請你們過來吃個飽! 大米飯、白饅頭、肉包子,成了直接打擊敵人的武器。
它們伴随着共産黨優待俘虜的政策,深深地滲進了蔣軍官兵的心裡。
被圍的二十多天裡,舍命逃出活地獄跑過來投誠的,達一萬四千餘人,足有兩個師的兵力。
這一切,伴随着解放軍的強大攻勢,使淮海戰役的第二階段——殲滅黃維集團——瓜熟蒂落了。
天邊的星辰落盡,晨霭慢慢退去。
橘紅的朝霞和東南方向的炮火連成一片,燒紅了半個天空。
劉伯承、陳毅、鄧小平,這場大戰的三位最高指揮官,和支前的百姓并肩而行…… 轟的一聲巨響,大地微微顫抖。
一陣東南風撲面而來,攜裹着濃重的火藥味和血腥氣息。
4
最後的總攻開始了! 鋪天蓋地的炮火首先從東集團攻打楊圍子的方向開始,繼而引發了整個戰場的電閃雷鳴。黎明前的夜空一片雪亮,好像一把大火将滿天的雲霭霧霾點燃,升騰起灼天的烈焰。
随着隆隆的巨響,大地也仿佛安上了彈簧,劇烈地,令人心悸地顫動起來。
突然間,所有的轟鳴震顫地火天光倏地消失,仿佛整個世界毀滅了一樣,出現了讓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然而,這種黑暗和靜寂隻是短暫的一瞬,繼之而來的是海嘯一般的殺聲、槍聲和爆破聲。
東集團集中了第四縱隊十旅、十一旅、十三旅和九縱的二十七旅,分多路向楊圍子發起進攻。
楊圍子是黃維兵團第十四軍軍部所在地,駐守着第十軍和第八十五軍殘部。
這個隻有四十多戶人家的村莊,東西長,南北窄,四周平坦開闊,本不适于野戰堅守。
也許正因為如此,第十四軍在這裡進行了大規模的土石作業,構築了工事堅固、密集的環形防禦體系。
暗堡、地堡、塹壕相連,鹿砦、鐵絲網、爆炸物配套,明暗火力點側射、斜射的多層面立體交叉,形成了功能齊全的人工要塞。
設計和築造這個人工要塞的十四軍軍長熊绶春怎麼也沒想到,解放軍一個波次的炮轟就将他二十天的心血摧毀成一片廢墟。
從軍幾十年,他什麼樣的大炮沒見過?什麼樣的炮響沒聽過?可他弄不明白解放軍這一次除了山炮、榴彈炮、迫擊炮,還使用了一種什麼新式的大炮——威力那麼大,聲音那麼響;打到哪裡,那裡就是土崩石裂,碎屍橫飛,炸不死的也會被震聾震暈。
士兵們管它叫“沒良心”炮。
可這種“沒良心”的大炮,熊绶春到死也沒能見到。
即使見到了,熊绶春也不會相信,那種令他膽寒的大炮竟是一個汽油桶,炮彈隻是捆成捆的普通炸藥。
共産黨窮,但共産黨的辦法多,能人也多。
發明這種“飛雷”——被敵人稱為“沒良心”炮的是一個年僅二十二歲,從小給地主扛活,吃着野菜長大的窮小子。
他叫高文魁。
一場淮海戰役把他的名字叫響了。
單是這次對楊圍子的炮轟,他就發射了八十多個“飛雷”,用了一千七百多斤炸藥。
飛雷筒打得燙手了,發紅了,他命令身邊的人去找濕泥和水往上糊。
人們在附近找了一圈回來報告:“沒有濕泥,也沒有水。
” “什麼?!難道活人就讓尿憋死啦?!” 高文魁急紅了眼,但話一出口,發明創造又蹦出來了:“都把老二給我掏出來,用尿往上滋!” 十幾個小夥子應聲圍攏上來,随着吱吱的響聲,人群中立時騰起刺鼻的白蒙蒙的霧。
教導員從交通壕裡跳出來,焦急地喊:“高文魁,你們在幹什麼?要突擊了,最前面的一個大碉堡還沒打下來!” 高文魁看了一眼被澆涼的飛雷筒,嘴一咧,笑道:“好!我用一個帶‘毒瓦斯’的飛雷解決它!”說罷,他瞄準發射,把一個帶着尿堿的飛雷打了出去,一下子炸塌了那個最後的碉堡。
随着煙霧泥沙的騰起,一連串紅色信号彈飛上天空。
步兵出擊了!以楊傳任為首的“洛陽英雄連”和王泰帶領的第三連并排插入工事前沿,他們踏着硝煙,跨過被炸毀的敵人碉堡,一直向縱深插去。
接着,東面和西面的突擊隊也沖進村内,占領了全部陣地。
敵人潰退了,紛紛向西南方向逃去。
一連串的白色信号彈又升起來,炮火随之延伸,把逃跑的敵人大部分截回來,他們像一群沒了頭的蒼蠅亂沖亂撞。
東、西、北三個方向的突擊隊趁勢迂回,在村的西南角會合成一張收緊的網,把敵人一股腦網在村中,剩下的事就是捉俘虜、繳武器了。
“饒命啊!我們早就不想打了!” “報告。
我是營長,這是我的連長,這是我的副連長。
全……全營的人就剩這麼多了……” “歡迎解放軍!你們不來,我們就要困死了!你們這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