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天蓋地的炮火随之向暗堡壓了過來。
一連趁勢沖上去了。
譚笑林看到他們跨過戰友的屍體,一個個跳進了敵人的塹壕——突破口被撕開了! 譚笑林随着部隊沖了上去,在二連連長梅金生犧牲的地堡前站下。
梅金生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地上,左手伏在地堡的側上方墊着腦袋;臉上幹幹淨淨,白得像一張紙,隻有太陽穴上開着一朵淡紅色的梅花。
突然,譚笑林的衣角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他回頭一看,隻見一個喉部負了重傷的敵兵躺在戰壕邊上,似乎在向他打着什麼手勢。
譚笑林不懂他要表達什麼意思,隻知道全營的官兵正在浴血厮殺,隻清楚自己的許多戰友就是倒在這些敵人的槍口下的。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舉起手槍,對準了那個敵兵的頭部。
一秒,兩秒,三秒……但,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對身邊的通信員說了聲:“給他包紮一下。
” 西邊的陣地傳來激烈的槍聲,譚笑林轉眼望去,華野的“洛陽營”已經沖了過來。
兩支野戰軍在雙堆集前會師了!不可一世的“威武團”被踩在了華野和中野的腳下。
随着一陣震天的巨響,尖谷堆也陷在煙雲火海之中。
四面八方的沖鋒号角吹破了天,沖殺聲如同大海掀起的驚濤,滾滾沸沸地向着雙堆集奔湧而去…… 黃維兵團的總部人員來不及下達正式指令,隻說了一聲“四面出擊”,便四下逃竄了。
漫天遍野撒下的一層層大網,撈魚一樣地抓着俘虜。
第十軍軍長覃善道在突圍途中被抓獲。
第八十五軍軍長吳紹周已經成了光杆司令,本來在突圍時分碰到了一輛坦克,可他見大勢已去,幹脆放走坦克,坐等解放軍前來俘虜。
第十軍副軍長兼十一師師長王元直,雖逃出重圍十餘裡,但見到處都是解放軍和民兵的搜索隊,情知逃不了,便吞下安眠藥,暈倒在地;等被捉到戰俘所醒過來,看到桌上的饅頭,抓起來就往嘴裡塞,一連吞了三個,還邊塞邊吞邊說:“我餓!我餓啊!” 第十八軍軍長楊伯濤在一片“繳槍不殺”的喊聲中,感到突圍無望,跳進一條小河中,企圖自殺。
可河水太淺,他又受不了冰凍徹骨的寒冷,隻好一身泥一身水地重新爬上岸來。
沒走多遠,他被三個解放軍堵住。
楊伯濤謊稱自己是姓張的書記官,但他的呢軍裝、紅皮鞋,還有口袋上插的兩支派克金筆暴露了他的身份,無奈隻好承認:“老實告訴你們吧,我是楊伯濤。
” 解放軍見國民黨赫赫有名的王牌軍軍長落得如此狼狽,笑問:“中央社不是說你已經和李延年會師了嗎?” 楊伯濤啐了一口在河裡灌進的泥沙:“鬼他媽才相信它!” 兵團司令黃維在亂軍中奪路,坦克卻出故障癱瘓了。
他不得不屈尊跳下坦克,找來一頂鋼盔,脫下将軍服,換一身士兵衣裳,步行逃跑。
偏偏那身将軍服給解放軍留下了追蹤的線索。
黃維發現有人追來,急忙摸出口袋裡的安眠藥瓶,還沒打開,兩隻手腕已被撲上來的解放軍戰士死死捉住。
驕橫孤傲了大半生的黃維沒有想到,到頭來,他連自殺的權利也沒有了。
捉住黃維的戰士當時并不知道自己捉住的是黃維,隻知道他是個不小的官,挺高興又挺小心地押着這個大官俘虜向雙堆集走去。
夜幕下的雙堆集,不知是誰先向天空放了第一槍。
瞬間,哔哔叭叭,萬槍齊鳴;金線銀索,織滿天幕,如同盛大節日的鞭炮禮花。
黎明時分,戰場歸于平靜。
平谷堆上的玉皇廟已被炮火摧毀,隻有那尊泥塑的玉皇大帝孤零零地站在滿是碎石瓦片的神台上,俯瞰着血迹未幹、硝煙彌漫的雙堆集,仿佛要為這場曆史的慘劇作證……
5
細雪夾着冰粒子刷刷地打在吉普車的頂棚和玻璃窗上,路坑坑窪窪,車子上下颠動。車内,陳毅已全然進入夢鄉,胖胖的身子被颠簸得像滾動在簸箕裡的黃豆。
劉伯承十分羨慕身邊的陳毅,他沒這個本事,越疲勞越難入眠,更不要說在如此颠簸的車上。
他摘下眼鏡,微阖雙眼,用大拇指揉搓着木沉沉的太陽穴。
從十二月六日總攻開始,直到昨天全殲黃維兵團,十天裡,他腦子裡全是地圖和炮聲,疲勞至極。
吉普車颠颠簸簸地向五十公裡外的蔡凹開去。
十二月十二日,總攻正處在緊張階段,毛澤東以軍委的名義發來了一封絕密電報—— 劉陳鄧、粟譚: (一)殲滅黃維兵團後,請伯承同志來中央商談戰略方針。
估計黃維數日内可全殲,邱李則尚須較多時間才能全殲。
殲滅黃維後,請劉、陳、鄧、粟、譚五同志開一次總前委會議,商讨好在殲滅邱李後的休整計劃、下一步作戰計劃及将來渡江作戰計劃,以總前委意見帶來中央。
如粟譚不能分身到總前委開會,則請伯承至粟譚指揮所,與粟譚見一面,了解華野情況,征詢粟譚意見,即來中央。
我們希望伯承能于亥哿至亥有間到達中央會談。
(二)我們對今後的作戰方針大緻意見如下:甲、在全殲黃、邱、李諸敵後,華野中野兩軍休整兩個月(分為四期,每半月為一期)并大緻準備好渡江作戰所需諸物(雨衣、貨币、炮彈、治療藥品、汽船等)及初步完成政治動員。
乙、在江淮間現有諸敵未退至江南的條件下,兩軍協力以一個月至兩個月時間舉行江淮戰役,殲滅江淮間諸敵,占領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平漢以東、大海以西諸城鎮——主要是安慶至南通一帶諸城鎮,控制長江北岸。
丙、以相對時間,最後完成渡江的諸項準備工作,即舉行渡江作戰。
其時間大約在明年五月或六月…… (三)此電隻發劉鄧陳,請小平負責于粟譚至你處開會時,給粟譚二人一閱,閱後焚毀,保守機密。
殲滅黃維的總攻一結束,劉鄧陳便決定到蔡凹開總前委會議。
由于大戰善後的諸事紛雜,鄧小平一時無法脫身,劉伯承、陳毅便先行一步去蔡凹。
遠遠地,劉伯承看到村頭的路口站着一個人,好像是粟裕。
粟裕已站立多時,他和劉伯承十七年沒見面了。
共産黨多磨難,一仗接着一仗,有時相隔千裡,有時失之交臂。
這次淮海決戰,相離隻有五十公裡,卻忙得無暇相聚。
吉普車越來越近了。
粟裕是個不大愛動感情的人,此時也沉不住氣了,踩着積雪,趔趔趄趄地撲了過去。
劉伯承幾乎是蹦下車的,一把握住粟裕老遠就伸出的手。
兩個人就這麼緊緊握着手,搖着,使勁地搖着。
一旁的陳毅笑道:“相别時難見亦難啊,哈哈哈……” “十七年了,劉司令員,我們十七年沒見面啦!”粟裕終于開口。
劉伯承腦子裡還是十七年前的粟裕,年輕、精瘦、結實得像個金剛鑽。
眼前的粟裕還是那麼瘦,卻不是一般瘦法,眼窩深深下陷,面色焦黃,一雙眼雖仍十分有神,四周的黑暈卻給人以沉重感。
劉伯承非常賞慕這個多謀善斷、戰績卓著又隐功謙虛、胸襟開闊的後起之秀,常常對人說:“粟裕将軍百戰百勝,是解放軍最優秀的将領之一。
” “粟裕,你越發瘦了,胃病好了嗎?”劉伯承關切地問。
粟裕沒想到劉伯承還記得他常鬧胃疼的老毛病。
近來戰事緊張繁忙,胃時常疼得他渾身冒冷汗。
但他的瘦弱,主要還是極度失眠造成的,他幾乎整夜整夜無法入睡。
他忙道:“劉司令員還記得我的這個破胃,它是越忙越添亂,不過還能撐得住。
” 陳毅對劉伯承說:“你不用擔心,等粟裕吃掉杜聿明,就會胖起來的。
”三人大笑。
話雖這麼說,可進了村,陳毅第一件事就是讓保健醫生翟光棟給粟裕檢查身體。
天已經黑透,鄧小平還沒有到來。
戰場上的諸事并沒有因總攻的結束而結束,因巨大的勝利而在雙堆集戰場上出現的混亂現象,鄧小平要迅速制止;部隊的休整和戰後的政治工作,鄧小平要及時部署;黃維、吳紹周等一大批陸續抓到的國民黨高級将領,鄧小平需親自安排處理;縱隊政工會議還沒有結束……當這一切剛剛就緒,鄧小平又叫來作戰科長張生華。
“把賬本拿來。
” 張生華知道鄧小平說的賬本是什麼,立即将部隊在此役中斃傷、俘獲敵軍的統計表拿了過來。
這已成了慣例,每次仗打完,對于統計表,鄧小平要親自過目。
鄧小平仔細地看了一遍,拿起筆,正要改動,張生華報告道:“鄧政委,這個數字已經打過折了。
” 這也是鄧小平的規矩——對于下面統計的斃傷敵軍的數字,他打七折後,才向中央軍委上報。
他常交代部屬,不要好大喜功,統計要求實、過細,統計的斃傷數不能比實際的多。
張生華深知鄧小平實事求是的作風,每次統計都反複核實,而後再打個七折。
鄧小平又擡起眼,問:“另一個呢?” 張生華又将另一張表格遞了過去,這是中原野戰軍在雙堆集戰役中陣亡幹部的名單: 王錫山,一縱一旅二團副團長,中共黨員,河南新鄉人,時年三十歲; 晉士林,一縱二旅四團團長,中共黨員,山東聊城人,時年三十五歲; 劉傑,二縱四旅十二團副團長,中共黨員,山東人,時年二十八歲; 申文俊,二縱六旅十六團參謀長,中共黨員,河北丘縣人,時年二十九歲; 何謂信,四縱司令部通信科政委,中共黨員,湖南汝城人,時年三十二歲; 張铎,四縱二十二旅六十六團參謀長,中共黨員,遼甯盤山人,時年三十三歲; 鐵克,六縱十七旅司令部副科長,中共黨員,陝西西安人,時年三十一歲; 陳鴻漢,九縱二十六旅七十八團參謀長,中共黨員,山西夏縣人,時年二十九歲; 李光前,十一縱三十一旅九十一團團長,中共黨員,安徽金寨人,時年二十七歲; 何炳确,十一縱三十一旅九十二團副團長,中共黨員,四川劍閣人,時年三十六歲; 楊俠生,豫皖蘇軍區獨立旅三十五團參謀長,中共黨員,河南杞縣人,時年二十七歲; 此役中原野戰軍陣亡團級幹部十一人,營級幹部五十六人,連級幹部二百四十二人,排級幹部三百七十三人,戰士五千五百零一人,總計六千二百六十五人;負傷指戰員總計二萬零五百一十五人。
共有二萬六千餘解放軍将士,血灑江淮大地。
鄧小平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說:“這些中華民族優秀的兒子,是應該像劉司令員說的那樣,繪像挂在‘淩煙閣’啊!” 這句話已得實現。
新中國成立後,“淩煙閣”便成了淮海戰役紀念館、邯鄲晉冀魯豫烈士陵園。
夜已深沉,縱隊政工會議結束後,鄧小平跌坐在土炕上,長長地噓了口氣。
不待嘴合攏,他“哎”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麼,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很長的紙,對張際春說:“這張單子上列了二十幾封中央來的電報,都是和作戰沒有直接關系的,還沒顧上答複,請你逐一起草複報。
” 張際春接過來,說:“鄧政委,你放心去蔡凹吧,車已經在門外了,這裡的事都由我來處理。
” “好。
”鄧小平說着往炕下跳,頭一懵,眼前金星四濺,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鄧政委!”張際春、宣傳部長陳斐琴一把将鄧小平扶住。
“嗬!”鄧小平穩了穩神,笑道,“給我放了場禮花嘛!”他推開伸過來的手,下了炕,似乎被什麼硌了一下,把手伸進衣袋裡一摸,摸出一個黃澄澄的蘋果。
不知是舍不得吃,還是沒有時間吃,也許壓根忘了,蘋果的皮蔫騰騰皺巴巴,在他兜裡有些日子了。
“這是華東人民送來的香蕉蘋果,算你們有口福,還沒有在我口袋裡變成蘋果醬。
來,每人一份,共享勝利果實。
”說着用小刀将那個又蔫又皺的蘋果一分三瓣,拿起一瓣,邊吃邊向外走。
張際春将身上的棉大衣脫下,披在鄧小平肩上:“雪下大了,外面冷。
”鄧小平點點頭,嚼着蘋果上了車。
第二天早上,譚震林才從前線脫身,趕到蔡凹。
五位淮海戰役總前委委員,終于得以團聚。
淮海戰役以來,這是總前委五位委員第一次聚在一起。
然而,研究的中心議題不是淮海,不是杜聿明,而是渡江作戰。
一場大戰尚未結束,另一場大戰又将金鳴馬嘶,五位委員說不清疲勞還是亢奮。
容易激動的陳毅竟脫去了棉衣,招呼警衛員煮些咖啡來。
咖啡不難弄到,繳獲的戰利品中有的是。
為難的是這些農家子弟都是喝玉米粥長大的,弄了口鍋,放上水,倒進那黑糊糊的玩意兒,左煮右煮,怎麼也煮不黏糊。
“放得少,再放些試試。
” “不少了,都煳鍋底了!”“……那,嘗嘗看,興許外國的黑苞米就是煮不黏。
” “呃,呸!呸!可苦死人了,比中藥都難喝!” 警衛員跑去請示:“首長,煮熟啦!你們喝稀的,還是喝稠的?” 五人中有留過蘇的,有留過法的,一聽這話,捧腹大笑。
鄧小平品了一口:“味道不錯。
如果用長江水沖飲,味道将更好。
陳毅同志,你說呢?” 陳毅:“我們都是喝長江水長大的嘛,當然同道。
” 鄧小平:“中央來電,要你和伯承同志一道去西柏坡。
看來毛主席要部署大動作了。
” 陳毅:“哈!我們很快就要喝到長江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