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救了我們呀!”
一群一群的敵人從被炸塌的工事裡爬出來,一見解放軍,不待抓捕,扔下槍就自動地排起隊,舉着手往解放軍的後方走。
有的甚至像見了救命恩人似的,哭着說着跪下就磕頭。
村子的西北角,是十四軍的軍部。
軍長熊绶春、副軍長谷炳奎、參謀長梁岱和副參謀長詹壁陶,直到開戰前的一分鐘還在讨論是堅守還是投降。
昨天,一個排長被解放軍俘虜後又放回來,帶回一封陳赓寫給熊绶春的勸降信,限定二十四小時内答複。
陳赓是黃埔軍校一期的,與黃維是同窗。
作為黃維的老鄉,黃埔軍校四期的小老弟,熊绶春對陳赓自然不陌生;加上黃埔軍校三傑的傳說,他對陳赓的傳奇經曆更是熟悉。
十一月二十四日,陳赓部隊向浍河大出擊時,他被俘後僥幸逃回。
而梁岱則是謊稱“書記官”被放回,并給熊绶春帶回過一封勸降信。
當時熊绶春點了一把火,将那封信,連同帶給黃維和第十師師長張用斌的信,一起燒掉了。
現在收到第二封信,又經過一個晝夜的掂量,他似乎有點後悔,當初不該魯莽行事。
“你看怎麼辦?”熊绶春攥着發燙的勸降信,問梁岱。
梁岱沉吟了一下,把球踢回去:“軍長的意思是……”
兩人同時看了看手表,靜默相視,誰也不敢直言。
“你的意見呢?”俄頃,熊绶春又問。
梁岱轉着彎回答:“上次被俘時,共軍對我尚好。
”
“那是因為你的職務是‘書記官’。
”熊绶春長歎一聲,說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會不會被殺?”
梁岱這才試探着勸說:“在這裡僵持着固然是死;就算能沖出去,部隊已經七零八落了,上面追究起責任來,也還是個死。
既然橫豎一個死,還擔心什麼呢?”
“照你的意思,是接受勸告嗎?”
梁岱望着熊绶春那不再猶疑的眼,終于橫了橫心:“接受。
”
熊绶春聽了,怅然一笑:“不知谷副軍長同不同意。
他若同意,就大家幹;不同意,就立刻監視他!”
意見達成一緻後,他們把谷炳奎找來,将勸降信交給他看,問他同不同意。
谷炳奎看罷,半晌無語,而後突然大哭起來:“大家都同意,我何獨異?不過……我們追随校長幾十年,如何對得起他?”
猶豫使他們錯過了最後的時機,解放軍總攻的炮聲響了。
熊绶春立時面色慘白,神色異常。
他伏在地上翻翻自己的皮包,把裡面的一些信件燒了;又拿出妻子的照片,邊看邊流淚。
“軍座。
”梁岱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安慰,說道,“現在還不緻絕望,何用這樣悲觀呢?”
熊绶春這回真的哭出聲來:“我倒沒什麼,隻是連累了你。
你接任參謀長,不到三個月便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是我連累了你啊!……”
雷鳴電閃,彈如雨下。
繼而,村子裡滿是解放軍的哨子聲、喊話聲和越來越近的槍聲、腳步聲。
熊绶春神情恍惚地站起來,突然向掩蔽部門外跑去。
剛到門口,一顆炮彈落下來,熊绶春來不及吭聲,一頭栽倒了。
梁岱此時反倒踏實了,況且被俘過一次,有了經驗,讓衛兵在門口喊:“參謀長在這裡!”他自己收拾好行李,坐在上面,等着解放軍的到來,好像是等人接他去走親戚。
在被押往解放軍後方的路上,梁岱碰上了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人。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那人高聲問。
“十四軍的。
”
“你是什麼人?”
“參謀長梁岱。
”
“你們軍長呢?”
“已經陣亡了。
”
“屍體在哪裡?”
“在楊圍子村裡。
”
“熊軍長的衛士在嗎?”
“我就是。
”衛士站出來。
“我派人協同你去找。
一定要找出來,好好埋葬,立個牌,讓他家人好查。
”說罷,那人一勒缰繩走了。
梁岱問身邊的解放軍:“那人是誰?”
“陳司令。
”
“哪個陳司令?”
“陳赓!”
梁岱呆住了,緩緩回過身向陳赓望去。
陳赓正對一群戰士們說話:“打得好啊!同志們!再加把油,捉住黃維,用勝利的消息給黨中央、毛主席拜年!”
“……我們要響應劉鄧首長的決戰号令,‘打下黃維,直搗南京,解放全中國’!現在,關鍵時刻到了,我們要準備做黎明前的最後一個犧牲者!”南集團六縱的陣地上,王近山也在作最後的戰鬥動員。
“血戰到底!打下黃維!”蜿蜒伸向雙堆集的戰壕裡,數不清的戰士,滿臉煙塵,渾身血迹,用他們的丹田之氣發出了雄壯的誓言。
這是一群燒了“鋪草”的人,頭上、身上纏裹的繃帶七扭八歪,血還在往外滲。
鮮紅鮮紅的血,訴說着他們曾經經曆了怎樣嚴酷慘烈的戰鬥,尤其是剛剛結束的那場争奪大王莊之戰。
四十六團一營教導員左三星說起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至今仍不能忘記——
大王莊原是個有四十多戶人家的村莊,無數的炮彈把它轟成了一片廢墟。
戰鬥一開始,我們就覺得不對勁。
這股子敵人兇狠異常,成堆地上,剩了單個也敢上;有炮上,沒炮也上;槍法準得很,拼刺刀也厲害。
他媽的,這一仗可打出水平來了,真正的“種子選手”較量。
後來我才曉得,上來的是黃維的十八軍三十三團,名不虛傳的“老虎團”,打日本人、打中國人都忒狠!
也是天意!就那麼巧與我們“夜老虎團”對陣,王司令指揮打仗就是神!他們占着裝備優勢,沖到了莊前。
那我們能含糊嗎?反正今兒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就算把房子炸光了,我們也不能拱手相讓啊!
唐團長帶着我們打退了三十三團十五次沖鋒。
嘿,他媽的老虎團還真不是紙老虎,确實能打!不說别的,我一直打進去,打到雙堆集時,我的通信員就已犧牲了八個,就我還活得好好的。
敵人靠他們的坦克,在中午沖進了村莊。
我們與他們逐屋争奪,先打槍,後扔手榴彈,最後拼刺刀。
三十三團那狗日的,還硬是和我們不相上下!當時守大王莊的是華野七縱五十九團一營和我們中野的四十六團一營和三營。
華野那個一營三連是個老功臣連,這回全拼光了,一個都沒有了。
營長哭得眼睛都淌血呀!他泣不成聲地說:“可惜我的三連了!”
我身邊全是屍體,敵人的、我們的,每個人都是拼刺刀拼死的。
我實在沒勁了,就對通信員說:“看看敵人又上來沒有。
”那小鬼不到二十歲,廣東人,我們都叫他“廣廣”,蠻機靈的。
可這回,敵人早瞄好了。
他一伸頭,一梭子彈把他的腦袋炸掉半個,腦漿子濺了我一臉……
我将陣地上的輕傷員組織起來,準備向敵人進攻。
華野那個三連,人拼光了,但留下來的一挺機槍真是寶貝呀!兩個野戰軍的傷員聯手了,就這麼一挺機槍。
我們二連四班長王鳳鳴将陣地上兩個野戰軍三個營的人都組織起來,說:“跟我來。
”數了數,僅剩了二十一名。
敵人又發起沖鋒了。
我們也沒多少勁了,就是炮打得厲害。
我們的傷員都一個個爬起來,往能夠戰鬥的地方爬,和敵人拼盡最後一滴血。
敵人的沖鋒又一次被我們打下去了。
我身邊連小聲哼哼的都沒有了,全犧牲了。
我也負了傷。
大王莊很靜,靜到聽得見血往黃土裡滲的吱吱聲。
我心裡突然有些難過,犧牲的人太多了。
三十米外一個人好久沒動,我以為是屍體。
突然,他爬動了!我一看,是三營營長吳顔生。
他們三營也隻剩下他一個了。
我倆是老鄉,山西洪洞縣的。
他也看見了我,沖我喊:“老鄉——”真他媽親切呀!我也小聲喊:“老鄉——”那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
敵人又打炮了。
我們一看,他媽的,三十三團還真打不完,撞鬼啦!又見烏泱泱擁上來一大片,鬼叫鬼叫地沖鋒。
我想,這回要與陣地共存亡了。
嘿!這時華野的部隊增援上來了!好整齊的隊伍,一個個小夥子白淨清秀,正副班長一律的卡賓槍。
一百五十多個人迅速占領有利地形,阻擊敵人。
原來呀,我們都沒有部隊好派了!華野七縱首長為了守住大王莊,将縱隊警衛連也使上了,真是打得傾家蕩産了呀!
不過這回敵人沒那麼經打,雖然人多,但也給打下去了。
原來三十三團也打光了,這回上的全是他媽的十八軍的汽車兵、後勤兵、夥夫、馬夫。
可我們傷亡也大呀!這一百五十人的警衛連撤下來的時候,我在村口數,隻十七個啦!好漂亮的小夥子呀!就這麼沒了……
這天從早上八點打到晚上八點,大王莊就剩下幾堵斷牆,其他什麼也沒有了。
小王莊由黃維的八十五軍的一個團守着,他們的團長一直躲在掩蔽部裡用望遠鏡看,其他官兵也一直看着我們和三十三團奪大王莊。
我們把三十三團打光了,他們的團長就放下望遠鏡,說:“弟兄們,莫打了,咱們投降吧!”下面的官兵們二話沒說,稀裡嘩啦向華野七縱繳了械——大王莊争奪戰把他們吓癱了!
……
大、小王莊被攻克後,黃維兵團就隻剩下尖谷堆和兵團總部前沿野戰工事這兩個賴以保駕的“近衛軍”了。
黃維為了守住這僅有的防線,把十八軍軍長楊伯濤派到尖谷堆坐鎮指揮,而把他的最後一張王牌,号稱“威武團”的五十四團擺在了距兵團總部一公裡處的野戰工事裡。
一向以“燒鋪草”精神而著稱的王近山,在淮海戰役中多了一個心眼,給自己留了一把鋪草沒舍得燒。
這把鋪草就是六縱最擅長野戰攻堅,曾經在襄樊戰役中刀劈三關、活捉國民黨特務頭子康澤的“襄陽營”。
前一段戰鬥無論多艱苦、多嚴酷;也無論“襄陽營”怎麼喊、怎麼叫,王近山就是按兵不動,天天白饅頭、紅燒肉地養着他們。
用王近山自己的話說:“我得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現在,到了戰役的最後關頭。
為了對付黃維的“威武團”這隻惡虎,王近山把他的尖刀拿出來了。
華野三縱也把他們的看家部隊“洛陽營”派出來,與“襄陽營”配合,協同作戰。
王近山對“襄陽營”營長譚笑林說:“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場惡仗,隻能打好,不能打壞!你們是突破襄陽的特功營,也是中野六縱的代表隊,這次戰鬥要與華野‘洛陽營’來個競賽,向他們學習,給我打漂亮些!”
華野三縱司令孫繼先交代“洛陽營”營長張明:“這次,你們不僅代表着我們三縱,而且也是代表華野參戰的。
因此我要求你們,第一,要首先打進去。
隻有首先打進去,才是對兄弟部隊最大的支援。
告訴全體指戰員,不要有顧慮,全縱隊的炮都來支援你們。
如果你們團的兩個營做第二梯隊不夠,那麼全縱隊都是你們的第二梯隊。
第二,要虛心向人家學習。
戰鬥中的繳獲,全部交給兄弟部隊,不許任何人打‘埋伏’!”
十四日下午四點四十五分,上百門大炮突然發出了山崩地裂般的怒吼,炮彈暴雨似的直向敵人陣地傾瀉而下。
轉瞬之間,敵人陣地成了一片火海。
隻見工事的泥土碎木,飛上天空;人的殘肢斷臂,飛上天空;衣物碎片,飛上天空……濃濃的煙霧籠罩着大地,使得西南天際火紅的殘陽也黯然失色。
交通壕裡,憋了多日的“襄陽營”戰士急得難耐,嗷嗷叫着要趕快沖鋒。
二紅一綠的信号彈陡然升起。
“同志們!沖啊——!”營長譚笑林的命令剛一出口,突擊一連就像被撞針擊了火的炮彈,一個跟一個地跳出戰壕,直向突破口射去。
緊接着,二連、三連和營部的人也沖了上去。
就在這時,被炮火打啞了的敵人暗堡複活了,輕重機槍嘩嘩嘩像雨點般密集地掃了過來。
急速奔跑的戰士好像被什麼東西猛然撞擊,趔趄了一下,紛紛撲倒。
沒有中彈的戰士迎着密集的雨點繼續奔跑。
二連連長梅金生用駁殼槍口一推帽子,指揮爆破組炸暗堡。
一個爆破組上去了,倒下了;又上去一個,又倒下了……梅金生的眼裡冒血了,夾起一個炸藥包往上沖。
剛剛沖到暗堡前,一顆子彈從他的太陽穴直穿過去,他的身體搖晃了幾下,向前一撲,堵住了機槍射口……其他的暗堡射口依然吐着亮紅的火舌。
“二連不能沒有指揮員。
我去看看!”戰鬥開始前才上任的教導員李松針對譚笑林說。
“不行。
你剛來,還不熟悉情況。
”
“咱們分工是咋分的?不是我負責二連嗎?你還不放心我?!再說,全營情況我不熟悉,不是更需要你嗎?!”
“那你先去吧,不過千萬注意安全!”
“放心吧!”
李松針說完跳出交通壕,跑了幾步,又回頭對譚笑林笑了一下。
突然,叭叭叭!……一梭子機槍掃過來,李松針那瘦瘦長長,像一根松針似的身軀猛地倒下來。
“老李——!”譚笑林沖了上去,抱起李松針。
剛剛那一瞬間的笑還凝固在李松針的臉上,可人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個來營裡還不到二十小時的年輕的新教導員,這麼快就走了,甚至連吭也沒吭一聲……
“電話員!”譚笑林嘶啞着喊了一聲,伸出手,從跟在他身後拉着線的電話員那裡要過話機,向縱隊申請以炮火摧毀暗堡。
突然,一個人影蹿過來,一把将譚笑林推倒,伏在他的背上。
“營長,你那樣講話怎麼行?!”
譚笑林一看,是偵察排長魏學忠;再一看,身旁的電話員腿已負傷,仍一聲不吭地蜷縮着身體護着電話機。
司号員張伍才也跑過來,趴在譚笑林的前面擋着子彈:“營長,你快講吧,我掩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