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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一身硝煙的人民解放軍官兵,轉入休整。雖說時令還沒出臘月,但安徽不比他們熟悉的北方,野外已是“吹面不寒楊柳風”。
心細一點的,還會發現褐色的田埂上,小草拱着地皮頂着新綠的“針帽”探出頭來。
張大鼻孔一吸,嘿,沖鼻子的草鮮土香!這些來自農家的後生們,對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
他們在穿開裆褲的時候就蹒跚着腳步,跟在爹娘身後拾麥穗、撿豆莢。
現在,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家中已經分得了土地。
這種妥帖欣喜頂在小草一樣拱出來的唇髭上,使得年輕的面孔多了幾分成熟和責任,從他們槍膛裡射出的每一顆子彈都有着對土地的眷戀和癡情。
戰争暫時離開了他們,元月十日結束的淮海大戰已經被載入史冊。
此役使國民黨的二十二個軍部,五十六個師,共計五十五萬五千人化為烏有。
斯大林在他的記事簿上寫下:六十萬戰勝八十萬,奇迹,奇迹! 艾奇遜在向杜魯門宣讀這些數字時,變得口吃。
巨大的勝利使得官兵們的“胸大肌”飽脹起來,從來與他們無緣的輝煌塗在了這些吃糠咽菜的莊戶子弟的身上,每一張臉都被“幸福”抹得光彩照人,他們已經切實地感到命運開始顯示出吉兆。
二月初,中央軍委發出命令,全軍進行統一整編。
這意味着被蔣介石稱為“匪”的這支隊伍,将在一九四九年向正規化大步邁進,以全新的面貌和姿态奪取全中國的勝利。
中原野戰軍和華東野戰軍被分别編為第二野戰軍、第三野戰軍。
第二野戰軍:劉伯承任司令員,鄧小平任政治委員,張際春任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李達任參謀長。
下轄三、四、五兵團,共計兵力二十八萬餘人。
二野三兵團十二軍在安徽蒙城進行整訓。
十二軍是以六縱為基礎進行整編的,整編後王近山任三兵團副司令員,兼該軍的軍長與政委。
“王瘋子”在淮海戰役中的功勳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而且,何止是淮海戰役,自從他參加革命,哪個時期不精彩?哪次戰役沒故事?無論軍史正傳,還是民間傳說,王近山都是二野傳奇式的人物。
然而,整編後的二野,三個兵團,三把主帥交椅,排定他的卻是一把“副”的。
王近山不是個計較功名利祿的人,否則他就不會在戰場上玩命,不會有“王瘋子”的綽号。
但這次他感到自尊心受到傷害,自身的價值沒得到公允的承認。
他的内心不平衡了。
孩童一樣率直的他不會在心裡“窩”話,他找到鄧小平政委,瞪大眼睛問:“為啥子嘛?!” 二野這三把主帥椅由誰來坐,一貫思考問題周密的劉伯承、鄧小平自然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他們手下的這幾位大将出類拔萃,幾十年的戰火将他們鑄造得頗有了大将軍的指揮造詣。
實在說,他們哪一個坐到主帥椅上,都是稱職勝任的。
但主帥椅就三把,劉鄧不得不苛求再苛求。
“你指啥子?陳錫聯被任命為三兵團的司令員,當了你的頂頭上司嗎?” 對這個頂頭上司,王近山倒是嗫嗫嘴認了。
陳錫聯确實有自己不及之長嘛,況且向來與他協作默契,私交挺好。
而對有的人,他咽不下這口氣:“楊勇,他憑啥子嘛!” 鄧小平一向喜愛這員猛将,深知他的“虎”性。
對于這種近乎“撒野”的質問,鄧小平面色肅然,抽下半支煙才開口道:“這個問題提得不錯。
你王近山打仗比楊勇勇敢,戰功比楊勇多,在軍中知名度也比楊勇高,為啥子他做了主帥,你卻是副帥呢?這個題目就交給你——文章你來做,限時三天,你看夠不夠?” 王近山倒憋了一口氣,不大的眼睛瞪得滾圓。
鄧小平補充道:“我可以提示你一點,這是一個外國軍事家說的,‘沒有膽量就談不上傑出的統帥。
也就是說,生來不具備這種感情力量的人是絕不能成為傑出的統帥的。
但僅僅具備這種感情力量同樣談不上傑出的統帥’。
如果感到這篇文章還是不好做,我給你三次發言權,你可以向劉司令詢問,可以向楊勇或其他兵團主帥詢問,可以向你的或楊勇的下屬詢問。
” 三天過去了,王近山的“卷子”還沒交上來。
鄧小平把他找來,問:“文章做好了沒有?” 王近山愣了愣,似乎忘了是啥子事。
他轉了轉眼珠,咧嘴笑了:“早好了,在我肚子裡。
” “背來我聽聽。
” “我想啊想啊,想到後來發現簡單得很嘛。
我還是十二軍的軍長嘛,隻要老六縱還是我的,啥子司令副司令!” “就這?” “就這。
” “不及格。
這篇文章繼續做。
” 王近山沒想到,自己都把這事忘了,鄧政委還不依不饒,心裡直叫倒黴:“還做啥子嘛?這事本來就不複雜嘛!” “你缺的就是這個‘複雜’。
為将為帥不能隻馳騁戰場,而走下戰場就簡單愚鈍,對政治思想建設不敏感,無預見,少思考。
你王近山現在是兵團副司令,将來可能是司令,野戰軍的司令。
全國解放了,沒有仗可打了,你‘王瘋子’沒鋪草燒了,就革命到頭了嗎?……”王瘋子蔫了,眼圈出現了一道濃重的黑暈。
張際春對鄧小平說:“昨天王近山讓警衛員去衛生隊要安眠藥,李所長給了半瓶。
王近山大發脾氣,非要一整瓶。
李所長怕出什麼事,今天一大早向我報告這件事。
” 鄧小平笑了:“好,這個‘王瘋子’缺的就是‘失眠’症!” 幾天後,十二軍的家屬們陸陸續續來到部隊探親,軍首長的夫人們也趁渡江之前趕來小聚。
新挂帥拜将的将軍們喜上加喜,刮胡子剃頭,重整“山河”,迎接夫人。
王近山也被警衛員按着剃了頭,不能說“山河壯麗”,但也還不有礙觀瞻。
晚飯後,他的夫人韓岫岩帶着兒子到了。
一看到兒子,王近山的臉色頓時晴空萬裡,陽光燦爛,五官笑得全擠到一塊:“兒子!蠻蠻!讓爸爸親親!……” 他的臉剛貼到兒子臉上,兒子就哇哇直叫:“紮死啦!我的臉給紮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