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提議增加,(一)執行黨的新區政策、城市政策;(二)堅決服從命令,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三)努力學習,不斷進步……
秦基偉加的條件準确地表達了黨中央和毛澤東的要求。
渡江戰役之後,解放軍将直接進入大城市,一改中國共産黨從前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
解放軍能否赢得國民黨統治區以及城市人民的信賴,能否獲得各階層人士的支持,都需要有一個與國民黨所宣傳的“匪”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現在江南人民面前。
所謂“先遣”,不但在時間、态勢上有要求,更主要的是把一支有足夠戰鬥力的部隊帶上去,為主力打開通道,構成迫敵就範的軍事壓力。
因此,此次行動将直接配合中央在政治上的舉措,不可等閑視之。
秦基偉和十五軍的首腦正是這樣做的。
然而,天空不總是春光明媚,皖地不盡然綠霧黃花,有時忽地春雷乍響,接着就是嘩嘩的麻稈子大雨;有時灰雲低垂,細風柔飄,淅淅瀝瀝的牛毛雨把北方兵的骨頭都淋得長出青苔來。
那紅褐色的泥巴,黏得賽糨糊。
将鞋子用繩子綁在腳上還是一樣被泥扒掉,常常是掉了來不及找,走着走着,腳又踩進了前面掉的鞋子裡,哭笑不得。
第四兵團司令員陳赓在十五軍之後出動,遇到的是同樣的無奈。
他的日記記載了當時情景。
三月十三日各軍行動,均因雨被阻。
我亦困居此間,寸步難移。
行動倉促,準備欠周,現在隻能急做抵近準備。
按劉、鄧意圖,即令十五軍以輕裝師趕進,控制望江、華陽鎮,封鎖内江,不讓船隻南逸。
三月十四日雨不停,奈何!?除處理日常電報外,晝寝一小時。
三月十五日天雖晴,路仍滑。
下午以兩輛十輪卡先導,吉普緊随,經過五小時,走三十華裡,到達新蔡城。
好不容易完成了這一段艱苦行軍,但一輛大卡車仍中途抛錨。
三月十六日天仍陰,令人擔心,但不管怎樣,明日一定走……
新兵、解放兵陰了臉,北方戰士擰眉頭了。
他們吃不慣南方的米,走不慣南方的路。
用他們家鄉的話說:“甯翻一座山,不過一條河。
”越往南走離家鄉越遠了,眼看勝利了,倒背“家”而馳了……他們這才明白,“将革命進行到底”并不像喊口号那樣容易。
逃兵出現了。
新兵、解放兵的成分複雜,政治覺悟參差不齊,在所難免。
何況,這次向江邊進軍,從河南周口出發,到達太湖,一千五百裡——除了長征,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三月九日,十五軍過了淮河,蔥茏的大别山已經在望了。
大别山是第四兵團前身四縱隊的誕生地,司令員陳赓當年任紅四方面軍第十二師師長,就戰鬥在這裡。
大别山對革命有着巨大的貢獻,她的子弟成千上萬湧進革命的隊伍。
秦基偉就是大别山的兒子,四兵團副司令員郭天民、十三軍軍長周希漢、十四軍軍長李成芳,都出生在大别山。
随着每一步的邁進,思鄉的情結越擰越緊,血脈的跳動越來越急促……他們離開大别山的時候,大都是十幾、二十歲,唇上的胡子還是軟軟黃黃的茸毛。
數十年戎馬倥偬,腥風血雨,南北轉戰,九死一生。
如今滿腮的胡須十分旺盛,像成熟待收的莊稼;一身的傷疤,每人不下七八個,圓圓的,很像挂了一身軍功章。
如今他們又踏上了故鄉的土地,走近了千萬次缭繞在夢中的大别山。
這塊誕生革命、養育革命的土地,由于太多的犧牲,變成了紅褐色,是那種幹涸的血色。
沿途村落不聞牛羊雞叫,未見炊煙飄動,斷壁殘垣上塗滿了國民黨的暴政:“獨子要應征”“和尚道士要當兵”“五十五歲的壯丁”……
三十八師師長徐其孝站在離别二十年的村口,茫然四顧。
原來熱鬧的一座鎮子,眼前隻剩東倒西歪的六間茅屋。
沒有人再認識他,他說出父親的名字,一個中年女人告訴他,那一家人全被“猴子”(當地人對白崇禧部隊的稱呼)殺啦,就活下一個老太太,到外地行乞了。
十四軍軍長李成芳,十六歲離開家。
這次部隊正好路過家門,鄉親們擠在村口等他。
他和鄉親們面對面互相看着,誰也不認識誰。
良久,他終于認出叔父李清義。
叔父聲淚俱下,說:“你走以後,白黨把大别山壓死啦!……民國二十一年三月殺死了你爹,七月又殺死了你娘。
全村十六家,餓死的、殺死的有五十四個人呀!第二年你妹妹又失落了……餓得誰也顧不上誰了……你家的房子也被白匪燒了……”
李成芳又去看望一個同志的母親。
當年他是和李成芳一塊離開大别山的,如今已經犧牲在長征的路上了。
茅草棚裡滿是蛛網、塵埃,破爛不堪,遍地凄慘。
從草堆裡爬出一個瞎眼的白發老婆婆,一聽成芳的名字,一把将他抱住痛哭不止,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都叫白黨殺光啦,成芳,快帶部隊去!去打他們!去報仇哇!”
十五軍一進入大别山,車輛、辎重遇到了難題,有的山路連牲口馬匹都很難通過,隻有拆了大炮扛着走。
在平原上長大的兵,不會走山道,一下雨,走幾步就是一個“大馬趴”,苦不堪言。
炊事員以北方人居多,不會做大米飯,一鍋米煮出來,下面是糊的,中間是黃的,上面是生的,難以下咽。
戰士面有饑色,減員、逃亡有所增加。
秦基偉下到了炊事班,把袖子一卷,給炊事員做示範表演。
兩尺深的大鍋,水加得适當,火候适度,鍋蓋一掀,白亮亮的大米飯上下一色,軟噴香。
戰士們邊吃邊喊香,連鍋巴都吃光了。
行軍路上,軍首長全部下到基層,和戰士們一起行軍,帶頭唱歌,組織拉拉隊喊口号。
秦基偉将馬讓給了病号,甩着兩條長腿走在隊列裡。
當他把一挺機槍從戰士的肩上移到自己的肩上時,那戰士哽咽了,隊列裡開始傳口令:“向前傳,軍長扛機槍了!”
“向後傳,軍長扛機槍了!”
如同一場無聲的風暴在滾動……整個兒隊伍都知道,軍長就在他們中間;戰士們都知道,軍長和他們一樣,跋山涉水,雨裡澆,泥裡滾,而且,肩扛着機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