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敦榮的運氣不錯,鄧小平離開他家時,警衛員送了他一個用子彈殼做的哨子,放嘴上一吹,響半個村子,把孫敦蘭羨慕得了不得。
蚌埠剛解放,鐵路客運還未恢複,隻有運煤的悶罐車還運行。
偵察參謀李伏仇動了腦子,與鐵路負責人協商,在悶罐車上為鄧小平、陳毅加了一節硬座車廂。
天将黑時,鄧小平、陳毅到了蚌埠火車站。
愛動的陳毅從車頭走到車尾,對鄧小平說:“我看那些悶罐車廂還有不少空着的,我們這個總前委機關可算是袖珍機關喽。
” “袖珍機關輕便快捷,好嘛。
”鄧小平說着,眼睛轉了轉,“我說,你看我們坐悶罐車廂好不好?” 陳毅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鄧小平笑道:“悶罐車廂可以躺下睡一覺,既節約時間,又能消除疲勞,可謂一舉兩得。
” 陳毅看着鄧小平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顴骨,知道他這些天疲勞得很。
陳毅自己昨晚也才睡了兩個小時。
“好個一舉兩得!就坐悶罐車廂。
”陳毅贊同。
李伏仇忙道:“那是拉煤的悶罐車廂!” 鄧小平說:“能睡覺就行。
” 陳毅接道:“現在哪裡能睡覺,哪裡就是天堂!” 李伏仇連忙在拉煤的悶罐車廂裡臨時架了兩張行軍床。
火車一路呼嘯,第二天天剛亮,合肥到了。
鄧小平、陳毅坐起身來,沒等開口,先是一陣大笑。
兩人的臉上除了牙齒和眼珠,全是黑的,附着一層厚厚的煤灰。
3
夕陽西沉,滿天燒起火紅的晚霞,有如千百萬紅旗在飄動。浩瀚的長江水被感染,那黛色的江面漸漸變得淺紫,接着又幻化成胭脂紅,不等細觀,又轉為深紅、深紫、古銅…… 第二野戰軍四兵團先遣部隊十五軍先期抵達江邊。
三月二十八日,軍前衛四十五師,以霹靂手段,将據守華陽鎮及江字号灘頭陣地之敵六十八軍一一九師三五五團全部殲滅,掃清了江北障礙,控制了直出長江的華陽渡口。
華陽鎮在望江縣東南八公裡,這裡的湖泊水域寬廣,便于屯集渡江器材和水上練兵。
江湖之間有華陽河連貫,是良好的出擊通道。
南岸多系沙灘,便于登陸,是個非常理想的集結地。
然而,擺在他們面前的一個嚴峻現實是:沒有船隻,沒有水手,沒有各種必需的修造船的工具和器材,真正的“兩袖清風”。
當地的船隻,有的被敵人破壞後沉入江底,有的在敵人撤退時被拖走。
沿江的群衆和漁民遭到蔣軍的迫害,有的“逃反”到外地,有的被蔣軍連人帶船逼到江南。
十五軍面對的情況是普遍的。
和十五軍同期出發的先遣十一軍,遇到的是同樣的難題。
渡江作戰,不能“渡”便談不上戰。
就“戰”而論,随着部隊到了江邊的湖汊湖網,新的問題也出現了。
部隊的戰士絕大部分是黃土高原和豫北平原的子弟兵,他們的一雙腳,一天一夜跑上二百裡,不起泡,不紅腫。
若讓他們騎上馬,在那遼闊無垠的大平原上奔跑,他們能撒開缰繩,空揚起雙手,在人們的喝彩聲中來一段精彩的騎術表演。
現在,他們那些“絕活”幾乎全派不上用場了。
在湖上一圈兜下來,他們的五髒六腑都倒了個個兒,哇哇直吐。
長江還沒見着,長江的這些小分流就把他們折騰成這副模樣。
于是在他們心底裝着的那個長江——“一江春水,兩岸桃花”,不再如詩如畫,面目變得猙獰起來。
“喂,你知道長江風浪有多大?” “無風三尺浪,有風一丈高!” “聽說黃河是‘面惡心善’,長江是‘面善心惡’。
” “長江裡有‘江豬’,比地上的老虎還兇!” “還有咬船的矶石,說是九裡十三矶,碰上就翻船……” 而他們面對的任務又十分緊急,要求“半個月内必須完成一切渡江準備”。
一切,囊括了渡江所需要的全部:偵察、情報、船隻、水手、戰術、技術……劉伯承再次囑咐他的部隊,“萬勿嬌情疏忽”。
燃眉之急的是船隻和水手。
共産黨的軍隊再次顯示了他和人民的魚水之情。
聽說是當年的新四軍、八路軍來到江邊,“逃反”的、流浪他鄉的,陸續返回家園;膽子大些的,被抓到江南岸的也偷渡過來。
部隊在宣傳渡江意義的同時,将自己的口糧省下來,救濟那些“青黃不接”鬧春荒的人家。
地方工委配合部隊制定了船隻征集政策,宣布:有主的船隻,使用後确保物歸原主,無論新舊,損壞賠償;無主的船隻,誰發現打撈并提供給部隊的,将來就歸誰。
布告貼出後,船主和知情者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
一位老和尚被部隊的衛生員從瘧疾的病魔手裡奪回了生命,他說:“大軍仁民愛物,不可不助。
”他在簽筒裡做了點兒手腳,使那些對部隊依違未定的船主到廟裡問吉兇時,總得好簽,以為大軍得天意相助,遂踴躍交船。
有了船,不等于有了水手。
将船工變為敢在炮火中強渡的突擊隊員,比征船更為艱難。
那些教育戰士頗有一套的指導員、教導員,憑着自己的熱情和經驗,召集船老大們開會、座談,忙活開了。
那一天指導員靳虎堂組織船工們開會,他滔滔不絕,大談“土改翻身”,大講“渡江意義”“軍民合作”。
他是經過認真準備的,講得頭頭是道,自己都被感動了。
看看船工們,有的不知在想什麼,有的伸着懶腰,有的幹脆蹲在角落裡打瞌睡。
靳虎堂問道:“老鄉,你們有什麼感想?” “聽不懂……”“坐太久,屁股疼。
” 一盆冷水下來,靳虎堂感到說不出的沮喪和失望。
地方黨委得知此情後,笑道:“你們把搞土改的經驗搬到這裡來,怎麼行?他們都是跑碼頭的,見識廣,吃虧多,疑心大,不輕信。
但他們有他們的脾性,講義氣,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