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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百萬雄師過大江 第三十二章 鐘山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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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了又壓,口氣仍是十分生硬:“你當初要我出來,為的是和談。

    現在和談已經破裂,共軍大舉渡江,南京陷落就在旦夕,你看怎麼辦?” “你繼續領導下去,我支持你,不必灰心!”蔣介石一臉誠摯。

     李宗仁索性敞開來說:“你如果要我繼續領導下去,我是可以萬死不辭的。

    但是,現在這種政出多門、一國三公的情形,誰也不能做事,我如何能領導?!” 蔣介石委實比李宗仁老練得多,盡管李宗仁的話十分不恭,他臉上卻無絲毫愠色。

    眼下他還需要這個擋箭牌,需要李宗仁給他支撐門面。

    上海的一些金銀和善後之事還未了結,李宗仁能多支撐一日,他就多赢得一天時間。

    他身子向前湊了湊,說:“時局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德鄰兄,隻有你繼續領導才有希望,誰也代替不了你呀!不論你要怎樣做,我總歸支持你!” 蔣介石那種誠摯萬分的眼神,使李宗仁一下子氣洩了大半。

    “既然如此,”李宗仁說,“眼下必須放棄上海,确保兩廣和大西南。

    湯恩伯部應迅速向浙贛轉移,與白健生的華中部隊成掎角之勢,阻止共軍南犯。

    ” “此議甚好。

    ”蔣介石不動聲色,“軍事指揮權在國防部,你是代總統,可以要國防部按你的意志下命令部署,我絕不過問。

    ” “總參謀部與國防部今後是個什麼關系呢?”李宗仁緊逼不放。

    蔣介石一直都是通過總參謀部直接指揮軍隊,将國防部和他架空。

     蔣介石反應極快:“今後,參謀總長直接向國防部長負責。

    ” 蔣介石一退再退,看來李宗仁就是提出一百個要求,他也會一百個答應。

    以至于李宗仁自己都感到,若再說下去,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蔣介石又是一番安慰和鼓勵,再三表示他全力支持的誠意。

     作别時,李宗仁心裡一片茫然。

    他和蔣介石相處數十年,深知其久染洋場惡習,說話向來是不算數的。

     會見結束,當天李宗仁飛回南京。

    飛機一落地,四郊的炮聲、槍聲禮炮一般不絕于耳,南京城内一片凄涼。

    平素最繁華的中山路、太平路,商店全部關門停業,街上行人絕迹,隻有少數部隊在做撤退準備。

     當晚,湯恩伯奉召來谒。

    李宗仁問:“目前戰局如何?” 湯恩伯數日未眠,面容浮腫,答道:“共軍已迫近城郊。

    本晚大約無事,但務必請代總統至遲于明日清晨離京,以策安全。

    ” 晚八時許,李宗仁派往北平的和談代表章士钊、邵力子等人聯銜來電,言之,共軍入城時代總統不必離京;如嫌南京不安全,不妨徑飛北平,中共當待以上賓之禮,竭誠歡迎。

     李宗仁早已明白,他的這些代表是決心向共産黨靠攏了,責其臨危變節亦屬徒然,遂将電報擲于地上。

     四月二十三日,天蒙蒙亮,李宗仁被劇烈的炮聲從睡夢中震醒。

     “共軍就要進城了……”他自言自語。

     這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是湯恩伯打來的。

    湯恩伯報告解放軍先頭部隊已經攻進城區,催促他趕快乘飛機離開南京。

    李宗仁來到機場,飛機的馬達已經發動,湯恩伯和首都衛戍司令張耀明在機前迎候。

     匆匆握别,匆匆登機,不待李宗仁坐穩,飛機便呼嘯而起。

     “繞南京盤旋兩圈吧。

    ”李宗仁低沉地交代秘書。

    這時東方已白,長江如練,南京城郊炮火方濃。

    當機翼掠過中山陵那一片灰藍色的建築群時,他粗大的喉結一陣顫抖,痛苦地閉上眼。

     副駕駛員入機艙請示飛航目标。

    李宗仁緩緩啟目,良久,說了句:“先飛桂林吧。

    ”飛機随即轉翼向西南飛去。

     當日午夜,南京城宣告解放。

     總統府威嚴的紅漆大門被撞開,人民解放軍如長江巨流洶湧澎湃奔騰而入。

    前後大殿、大堂、側堂、甬道、熙園、畫舫……一時間如爆滿的河床,無數條打着綁腿的泥腳在飛奔,咚咚咚如春雷滾動,響徹這個神聖了數百年的官府衙門。

     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從旗杆上飄落,被擲踏于地。

     國府機樞之地再無森嚴與威風。

     “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國”不再是口号。

    泥腿子的後代,土八路的大兵,雙腳實實在在地踩着國民政府的大紅地毯。

    這一切來得那麼艱難,自一九二一年七月一日中國共産黨成立,為之奮鬥了整整二十八年。

    然而,這一切來得又是如此讓人始料不及。

    自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日戰争結束,國民黨四百多萬軍隊氣勢洶洶地全面進攻、重點進攻,直至攻占了共産黨解放區的首府延安;卻在一九四七年七月黃河邊上那個寂靜而暴烈的夏夜以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稀裡嘩啦,所剩無幾,連号稱龍盤虎踞的南京城都無力守護,就這麼棄都而逃了。

    解放軍的士兵們歡呼着,一直向裡沖,沖過長廊,沖上十級大理石台階,沖進“子超樓”,踩着滿地散落的文件、紙片,一口氣沖到挂着“總統辦公室”牌子的大門前。

    打頭的士兵猛然頓足。

     激動?仇恨?喜悅?說不清。

     大門嘭地被打開了。

     蔣介石巨大的寫字台上,日曆翻在四月二十二日。

     就在這天午夜,已經脫衣睡下的蔣介石突然一躍而起,對兒子蔣經國說:“準備船,我們要走了。

    ” “去哪裡?”蔣經國一臉困惑。

     蔣介石未語。

    直到“太康”号兵艦駛出港灣,蔣介石才出乎所有随行者的意料,對艦長黎玉玺說:“去上海。

    ” 北平,香山雙清别墅。

     毛澤東已經脫下那件臃腫的棉衣,換上了春裝。

    雖是通宵伏案工作,臉上卻毫無倦意。

    用過早餐後,他信步走進六角涼亭。

    庭院裡灑滿了陽光,雙清泉水如歌如琴潺潺流淌。

    幾隻麻雀在覓食,蹦蹦跳跳,唧唧喳喳,把毛澤東逗笑了。

    他的心情非常好。

     秘書興沖沖快步走來,将一張《人民日報》遞給毛澤東,說:“主席,南京解放的捷報出來啦!” “噢,這樣快!” 晨風中,“南京解放”的大字标題赫然在目。

     南京這座古城對于毛澤東,更多的是理性的政治的概念。

    這個權柄之地,自一九二七年三月蔣介石在此成立軍事委員會,一九二八年四月又成立了他的國民政府,這裡便成了政權的象征。

    圍繞着中國政權的歸屬問題,國共兩黨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殊死搏鬥。

    而今乾坤陡轉,地覆天翻,四海歸一。

    毛澤東心潮澎湃,思緒萬千,醞釀于懷的詩情噴薄迸發,一首《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躍上筆端: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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