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慶是西南重鎮,工業發達。
隻有早日奪取重慶,不給蔣介石從容破壞重慶工業的時間,才能依托重慶,供給大軍,經營全川。
”
基于以上分析,劉鄧當天給毛澤東回電,說明情況:
蔣介石調第三軍援重慶,系建築在羅廣文能守住長江南岸綦江、南川地區,孫震能守住由涪陵迄萬縣江防的前提下。
如果我在南岸能基本殲滅羅廣文,而孫震兵力又感單薄,蔣可能改變其計劃。
我西路三個軍至遲十二月十日達泸州、烏江江邊,如我迅速控制泸州、松山之線,胡宗南退滇之一條公路線即被截斷。
因此敵一經發現我進到叙水、赤水,即将考慮加強川西康東之沿線。
我如能在江南殲羅,則重慶較易奪取。
早點奪取重慶,使工業不受大破壞,則我可早日依托重慶供給大軍,經營全川……因此,我們意見仍以盡可能提前渡江,并視情注意或奪取重慶較為穩當。
據說,毛澤東讀完這封電報,立刻請來副總參謀長聶榮臻,仔細征詢了總參謀部的意見後,連聲說道:“小平、伯承有膽有識!他們在第一線,最有發言權。
”
第二天,毛澤東回電——
劉鄧張李,并告賀李,林譚蕭:
感酉電悉。
我所顧慮者,是怕重慶敵人利用我三個軍尚要十二月十号才能占領泸州。
我十一、十二等軍向重慶進得太早,緻使敵不敢據守,向上遊或向成都逃掉。
但如你們認為羅廣文被殲後,重慶已無多兵防守,蔣軍勢必早日逃走,不如迅速占領重慶較為有利,則你們早日奪取重慶的計劃是适當的。
如重慶之敵并無逃走之意,則十一、十二軍于殲滅羅廣文後,于重慶上遊渡江占領江北一段,然後看情形再定攻城計劃,似較适宜。
請依情況發展酌定之。
于是,原定于十二月初解放重慶,經過幾封電報往來,不但沒有推遲,反而提前了時間。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第二野戰軍下達了速殲長江南岸之國民黨軍、相機占領重慶的命令。
第三兵團接到命令後,陳錫聯立即指揮第十一、十二和第四十七軍等各路勁旅,在百餘公裡寬的戰線上,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山城重慶撲去。
戰役态勢圖上,數路兵鋒直指重慶。
一字排開的紅色箭頭中,跑在最前面的是十一軍的三十一師。
“這個楊國宇,殺回老家了,沖得比誰都快。
”劉伯承指了一下地圖,笑着對鄧小平說。
“心情可以理解。
”鄧小平也笑了,“當了那麼多年的‘不管部長’,好不容易撈上個帶兵打仗的機會,又是親手解放家鄉,他楊大人自然是當仁不讓,一馬當先。
”
楊國宇在進軍西南時幾次三番要求下部隊帶兵,除了想親手解放家鄉,也怕錯過這個機會,從此沒有仗打了。
因此他一到十一軍擔任參謀長,便像足球場上多年的後衛一下子變成前鋒,哪裡的仗打得激烈他就往哪裡沖。
人們對楊國宇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每次作戰都全力配合傳中,讓他一腳射門。
這一次接到總攻命令後,十一軍軍長曾紹山又像足球隊長一樣,對楊國宇交代了“隻有窮追,才是勝利”的八字方針,便派他率三十一師先行渡江,直插重慶。
下午三時,楊國宇和三十一師副師長胡鵬飛率第九十一團抵達長江南岸,在南溫泉一帶打了一仗,殲滅國民黨軍一個營。
打完仗他才從俘虜嘴裡知道,那是國民黨的“天字第一号”部隊——胡宗南的第一軍第一師第一團第一營。
“乖乖!”楊國宇心中暗暗叫了一聲,繼續審問俘虜,“江對岸重慶的情況怎麼樣?”
“長官。
”俘虜一頭霧水地回答,“我們昨晚才從漢中乘汽車趕來,任務是遲滞解放軍西進。
這不,剛過江來守南溫泉,飯還沒顧上吃,就當了俘虜。
那邊的情況我确實一點也不知道。
”
“你要放老實點!”
“長官,我若有半句假話,您把我斃了再丢進江裡喂王八!”說話間,江對岸的九龍坡、王家坪燃起了沖天的大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似乎把個山城重慶燒成了一座“火城”。
“首長,快下命令吧!要是晚了,重慶就會變成第二個彭水啦!”幹部戰士紛紛擁向指揮所,向楊國宇、胡鵬飛請戰。
随着猛烈的爆炸聲,濃重的煙霧已經漫過江來。
此時此刻,語言已屬多餘,楊國宇和胡鵬飛隻對視了一眼,便定下了渡江的決心。
楊國宇對前來請戰的九十一團團長陶懷德說:“半個月前彭水被焚的慘景你已經看到了。
現在,對岸的敵人又在放火。
我們絕不能讓重慶變成第二個彭水,必須把山城完整地交給人民!”
“陶團長,情急之中倉促渡江,困難很大呵!”副師長胡鵬飛進一步交代,“目前,我們隻有三條小船。
你一定要帶突擊排過江,把對岸的大船争取過來!要記住,時間決定着重慶的命運!”
“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打過江去!”陶懷德鄭重地舉手敬禮,轉身向江岸跑去。
“炮火準備,掩護突擊排渡江!”楊國宇左手持着望遠鏡,高高舉起的右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望遠鏡中,突擊排的三條小船成“品”字形,沖破混濁的江水向對岸劃去。
對岸,除了濃煙烈火,沒有任何動靜。
高昂的炮管,上膛的炮彈,仍在等待着命令。
十分鐘後,小船靠岸了。
隻見陶懷德率領戰士們如猛虎下山,直撲九龍坡。
奇怪的是,他們依然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更令人不解和心焦。
突然,一陣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從對岸傳來。
楊國宇的心一下子縮緊了!突擊排已經深入居民區,炮是不能打了。
怎麼辦?!正當他和胡鵬飛緊急研究對策時,身邊的戰士們卻歡呼跳躍起來。
楊國宇擡眼望去,隻見十餘艘大木船向南岸劃來。
船一靠岸,楊國宇和胡鵬飛立刻迎了上去,同聲向老船工問道:“老大爺,對岸為什麼打槍?”
船工捋着胡子,嘿嘿一笑:“哪裡是打槍喲,是咱老百姓放鞭炮歡迎你們哩!”
“那麼城裡的敵人呢?”
“除了留下一部分搞破壞,其他的全撤走了。
”
“蔣介石呢?”
“老蔣?早坐飛機跑了!”
楊國宇略一思索,對胡鵬飛說:“敵人撤得這麼快,肯定有大規模破壞城市的計劃。
我們必須盡快渡江,占領全城制高點——浮屠關,而後控制各重要目标,粉碎敵人的破壞陰謀!”
就在楊國宇他們渡過長江,沖入市區,與敵殘餘部隊激戰的時候,配屬第三兵團指揮的第四十七軍也渡江而過,殺進城來。
兩路大軍風馳電掣,穿插橫掃,把頑抗的守敵陣地攪得如同湯澆的蟻穴、火燎的蜂房。
十一月三十日,重慶解放。
走在入城的隊伍中,踩着铿锵的鑼鼓點,聽着雷動的歡聲,望着熱淚盈眶歡慶解放的家鄉父老,楊國宇心中存着一個莫大的遺憾,遺憾自己沒能親手把蔣介石抓住。
他抱怨自己追得太慢,也把這歸結為蔣介石“那家夥跑得太快了”。
若幹年後,蔣經國在他公開發表的日記中,向世人透露了蔣家王朝倉皇逃離重慶的末日光景:
十一月二十九日,行政院遷往成都,重慶市内人心惶惶,社會秩序大亂……父親乃決心于明晚撤守沿江北岸之指揮部署。
午間召開軍事會議,決定新的作戰計劃;對第一軍之後撤準備,亦有詳細指示。
但前方已傳匪部在江津上遊二十裡處渡江。
前方戰況猛烈,情勢危急,重慶已受包圍,而父親遲遲不肯離渝……夜晚十時,林園後面已槍聲大作。
我隻好向父親報告實情,希望早離此危險地區。
同時,羅廣文自前線回來報告,知其軍力已被匪部擊散。
而周圍之兵工廠爆炸之聲又四起,連續不絕。
此時,山洞林園前馬嘶人喊,汽車擁擠,路不通行,混亂嘈雜,前所未有。
故不能再稽延,乃決定赴機場營。
途中為車輛阻塞三次,無法前進。
父親不得已,乃下車步行,通過後改乘吉普車前進,午夜始達機場,即登上“中美”号專機夜宿。
據說,當依複恩駕駛“中美”号專機臨空之際,由江口過江的解放軍,距白市驿機場僅十公裡。
戰時陪都,半小時後失陷。
也是若幹年後,鄧小平的女兒毛毛用詩化的語言,描繪了父親回到重慶,回到已然換了人間的故鄉四川的曆史一瞬:
父親又回到了四川。
回到了重慶。
回到了他的故鄉。
命運竟然安排得這樣的巧。
記得嗎?二十九年前,在重慶江邊的碼頭上,一個名叫鄧希賢的十六歲少年,乘着一艘名叫“吉慶”号的客輪,順着那奔流不息的長江之水,走出四川遠洋跋涉,開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段旅程。
有誰想象得到,二十九年後,這位鄧希賢,已改名為鄧小平。
而這位鄧小平,竟然是率領着千軍萬馬前來解放四川的首席指揮員。
從重慶走出,從四川走出;又回到重慶,回到四川。
命運将父親的人生曆程,在這二十九年間,畫了一個曲曲折折的圓圈。
回到四川,父親已是四十五歲的中年人了。
而若幹年前,劉伯承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在中原戰場上,我們打下了蔣介石的行都洛陽,将來我們還要打下蔣介石的陪都重慶、首都南京!”如今,這位從川中走出的一代将帥,果然親手拿下了蔣介石的“三都”,實現了自己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