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各軍軍長和參謀長開會,第7軍軍長李鴻因患傷寒不能出席。
會後,第60軍軍長曾澤生顯得精神緊張,他對鄭洞國說:“下午開會讨論突圍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派參謀長徐樹民參加,他可以代表我決定一切,我一切都聽從司令官決定。
”
鄭洞國雖見曾澤生神色異常,但他沒有作更多的聯想,隻是點了點頭。
曾澤生匆匆離去。
不久,第60軍暫52師副師長歐陽舞向鄭洞國報告:“60軍已決定今夜起義。
”
随後,第7軍參謀長來電話說:“60軍的部隊有變動,看情況可能發生問題。
”
鄭洞國大驚失色,立即打電話給曾澤生,但是,線路早就被截斷了。
鄭洞國隻好取消突圍計劃,讓第7軍派兵警戒,防止第60軍發動突然襲擊。
17日清晨,鄭洞國派副參謀長去找曾澤生,不久,帶回一封信:
桂庭司令鈞鑒:
長春被圍,環境日趨艱苦,士兵饑寒交迫,人民死亡載道,内戰之殘酷,目擊傷心。
今日時局,政府腐敗無能,官僚之貪污橫暴,史無前例。
豪門資本憑借權勢壟斷經濟,極盡壓榨之能事,國民經濟崩潰,民不聊生。
此皆蔣介石政府禍國殃民之罪惡,有志之士莫不痛心疾首。
軍隊為人民之武力,非為滿足個人私欲之工具,理應救民倒懸。
今本軍官兵一緻同意,以軍事行動,反對内戰,打倒蔣氏政權,以圖挽救國家于危亡,向人民贖罪,拔自身于泥淖。
公乃長春軍政首長,身系全城安危。
為使長市軍民不作無謂犧牲,長市地方不因戰火而糜爛,望即反躬自省,斷然起義,同襄義舉,則國家幸甚。
竭誠奉達,敬候賜複,并祝戎綏!
曾澤生敬啟
鄭洞國看完信,默默無言,眼睛早就濕潤了。
周圍的部将,一個個垂淚而立,所有人都有一種末日來臨之感。
半晌,鄭洞國才緩過勁來,傷感地說:“長春這座危樓本來隻有三根柱子支撐,60軍這樣一來,是非垮掉不可啦!”
當天夜裡,壞消息接踵而至。
種種迹象表明第7軍也有可能“嘩變”。
鄭洞國癱坐在沙發裡,自言自語道:“又斷了一根柱子。
”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了幾遍,鄭洞國手觸電話機卻無意抓起話筒,他不想聽到新的壞消息。
參謀長楊友梅看了看電話機,終于忍不住走了過來。
鄭洞國已抓起了話筒。
“司令官嗎?我是曾澤生。
”
鄭洞國一聽,剛準備扣上電話,隻聽曾澤生說:“有人和你講話。
”
“我是解放軍代表。
現在長春的局勢你是知道的,我們的政策是,放下武器,可以保障生命财産的安全。
希望你考慮,不要再作無益的犧牲。
”
“既然失敗了,”鄭洞國故作鎮靜地說,“除戰死以外,還有什麼可說,放下武器是做不到的。
”
10月19日,第7軍宣布放下武器向解放軍投誠。
随後楊友梅也策劃了兵團司令部的“嘩變”。
他們讓士兵對空鳴槍,假裝抵抗解放軍的進攻,然後全部放下武器宣布投降。
其實,壓根兒就沒有解放軍的影子。
直到第二天一早,才有一個連的解放軍沖進僞滿中央銀行大樓,将鄭洞國等兵團司令部官兵押出大樓。
長春就這樣出乎意料地解放了。
10月16日上午,蔣介石寫完讓鄭洞國突圍的手令,交航空隊空投長春。
然後登上“美齡”号座機,飛往錦州上空。
蔣介石命令飛機在錦州上空盤旋。
此時錦州城内外槍炮聲均已沉寂。
蔣介石取下灰呢禮帽,隔着舷窗俯視被戰争蹂躏後的錦州。
他見許多汽車滿載物資從市裡往外開,車站的屋頂仍在熊熊燃燒。
蔣介石閉上眼睛長歎一聲,眼角流出兩行淚水。
飛機于11時10分降落在錦西機場。
蔣介石披上黃色鬥篷,戴好禮帽,走出艙門。
侯鏡如、阙漢骞、羅奇等東進兵團的将領都在飛機場迎接。
蔣介石走下飛機,摘帽朝衆人點了一下頭,他霜白的鬓發在陽光下尤其醒目,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20歲。
蔣介石沒吭一聲,悶悶不樂地鑽進小汽車,駛往茨山阙漢骞的軍部。
走進軍部會議廳,蔣介石轉身指着阙漢骞大罵:“你不是東西,給你這麼多部隊,又配備了海空軍協同作戰,用了幾天時間,連一個塔山都攻不下來。
你不是黃埔生,你是蝗蟲!蝗蟲!”
阙漢骞垂頭,無言以對。
蔣介石接着說:“你們真是無用,以三個軍加上空軍、海軍火力,把塔山都炸平了,都攻不進去。
唉,可惜浪費了我20發24生的炮彈。
”
所有将領沒有一個敢吱聲,都垂着頭等待蔣介石的訓斥。
蔣介石依次又将陳鐵、唐雲山、桂永清等罵了一頓,卻沒對主帥侯鏡如發作。
蔣介石發洩完後,走到軍部大院草坪上散步。
桂永清和羅奇遠遠站在一旁,注視着他。
這時,侍衛送來一份電文,并将金邊老花眼鏡遞給蔣介石。
他看着電文,雙手顫抖,眼眶噙滿淚水。
這是衛立煌發來的,向他報告錦州失守和長春曾澤生率第60軍起義的消息。
蔣介石将電文摔給侍衛,狠狠地說:“我跟他們拼了!”
桂永清和羅奇面面相觑,不知蔣介石的話是什麼意思。
蔣介石回到會議廳,侯鏡如和阙漢骞請他去吃飯。
他手一揮,怒喝道:“我不過你們的腐化生活!”
随即,蔣介石讓侍衛找了一杯白開水,吃了幾塊餅幹。
他對侯鏡如說:“共軍必定傷亡慘重,不能再戰了,你要跟廖耀湘協力,東西對進,奪回錦州。
廖耀湘已經到了新立屯。
這次你如果再搞不好,我非殺你的頭不可!”
蔣介石吃完餅幹,乘車趕到飛機場,登上“美齡”号匆匆飛往北平。
蔣介石念念不忘收回錦州,而衛立煌卻置錦州于不顧,要廖耀湘兵團回撤沈陽。
蔣介石認為東北局勢糟到這步田地,全在于将領不聽話。
為了實現挽救東北幾十萬大軍的計劃,他必須找一位能幹特别是聽話的将領。
他又想起了杜聿明。
杜聿明此時已是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早就拟好了一份以3個兵團主動攻擊華東解放軍的作戰計劃。
這份計劃送到蔣介石手裡被擱置一邊,他正被東北的戰火燒得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徐州戰場。
蔣介石回到北平,立即召集傅作義、衛立煌和杜聿明開會,讨論收複錦州問題。
衛立煌還是老調重彈:“我認為應迅速令廖兵團回師固守沈陽。
如果不放棄西進收複錦州的計劃,将有全軍覆滅的危險。
”
“固守沈陽将會使幾十萬精銳部隊陷于共軍重圍,長春的下場沒看見嗎?”蔣介石說,“隻有奪回錦州,進可恢複東北,退可撤往華北。
否則,你們都要被共軍包圍吃掉。
”
衛立煌和蔣介石各執己見,争論了四五個小時,衛立煌仍不讓步。
蔣介石見傅作義一言不發,于是問:“宜生(傅作義)兄的意見如何?”
“關系國家大事,要好好考慮。
”傅作義當然明白收複錦州之舉是危險的,但他不想讓蔣介石難堪,隻好以圓滑世故的一句話搪塞過去。
蔣介石轉而問杜聿明。
杜聿明說:“廖兵團收複錦州把握不大,校長如果想将軍隊撤出東北,不能強攻錦州,唯一的出路是走營口。
”
蔣介石見都不同意他的計劃,氣得拍打桌椅大罵衛立煌。
衛立煌隻要能保證不撤離沈陽,挨罵受氣都不在乎。
蔣介石又捶着光亮亮的額頭說:“馬歇爾害了我們的國家。
原來在抗戰勝利後,我決定軍隊進到錦州後再不向前推進。
後來馬歇爾一定要接收東北,把我們所有的精銳部隊都調到東北,弄得現在連守南京的部隊也沒有了,真是害死人!”
最後會議毫無結果,蔣介石與衛立煌不歡而散。
第二天一早,蔣介石召見杜聿明。
杜聿明害怕攪進東北戰場,而誤了他的徐州戰場,當即提出辭行。
“徐州不要緊,重要的還是東北。
”蔣介石說。
“東北我軍士氣不振,各軍殘缺不全,要想收複錦州,必須先補充整訓,再相機行事。
”杜聿明說。
蔣介石問參軍羅澤凱的意見。
“我們有空軍優勢、炮兵優勢,現在可以同共軍決戰。
”羅澤凱說。
杜聿明說:“既然羅參軍認為目前可與共軍決戰,請校長重用他去東北對敵。
”
“不行,不行!”羅參軍吓得連連擺手。
“校長看收複錦州有幾成把握?”杜聿明問。
“六成把握總有。
”蔣介石說。
“孫子說,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
現在我們算到六成,隻會失敗,不會勝利。
”杜聿明說。
蔣介石滿臉窘态。
杜聿明接着說:“孫子說五則攻之,十則圍之,倍則奇正并用,有奇無正,有正無奇,每戰必殆。
以目前敵我兵力比較,不是我倍于敵,更談不上什麼奇兵正兵。
相反,倒是敵倍于我,敵人有奇有正,并可能集中五倍十倍兵力攻我、圍我、消滅我軍。
所以,我認為目前收複錦州是兇多吉少,并有全軍覆滅的危險。
”
“我們失去錦州就會失去美國的援助,這是關系到全局的戰略大計。
”蔣介石提高聲調嚷道。
頓了一會兒,他又盡量顯得平靜地說,“我把東北完全交給你好了。
你去指揮廖耀湘兵團攻打黑山,收複錦州。
同時命令52軍先占領營口,掩護廖耀湘的後路。
”
杜聿明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跳火坑”的差事。
東北内戰由他開場,還得由他收場,這是一個曆史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