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西南戰役與馬拉松
四野中、西兩路大軍在湖南境内配合程潛、陳明仁起義之時,四野的東路大軍在江西境内發起了贛西南戰役。這是實現毛澤東大迂回戰略,先解放廣東,最後在廣西境内迫桂軍決戰全盤計劃中的一環。
1949年7月19日,林、鄧、蕭等緻電鄧華、賴傳珠、洪學智并第48軍軍長賀晉年、政委陳仁麒: 為打開進軍廣東的前進道路與創造有利的前進基地,并為迅速鋪開進軍廣東的各項準備工作起見,決定第15兵團之第48軍全部留于贛南,并要求該軍于兵團的先頭由南昌向贛州挺進。
并以先頭師由高安經新喻、吉安、泰和、遂川直插贛江西岸之塘江,斷敵西退道路;軍主力經泰和、興國沿贛江東側向贛州挺進。
以迅速敏捷之動作占領贛南廣大地區,搶占沿途公路橋梁。
如贛州之敵未退,則包圍殲滅之,并盡可能将僞江西省主席方天所屬之兩個軍殲滅于贛南地區。
如敵已退,即控制贛南信豐、南康、興國地區,維持交通,剿滅土匪,保證進軍廣東之陳、鄧兩兵團後交之安全。
湘贛戰役之後,江西綏靖公署主任方天率殘部盤踞于贛南,兵力共3萬餘人,其中正規軍1.5萬人。
其主力曾遭到二野的殲滅性打擊,部隊均為新組建的,戰鬥力不強。
四野第15兵團第48軍根據野司的指示,于7月26日自南昌、上高地區出發,沿贛江東西兩岸兼路南進。
第48軍軍長賀晉年騎着一匹戰馬,在警衛連的簇擁下向南奔馳。
他本來有一輛吉普車,可是江西的山區小徑使他不得不換乘久違了的戰馬。
其時,方天的主力約2萬人集結在贛州一帶。
賀軍長的作戰意圖是:東路第142師經遂川插向贛州以南,占領南康,以切斷方天南逃廣州的後路;西路為軍主力沿贛江南下,準備以包圍姿态殲敵于贛州。
如果說白崇禧本錢小,那方天的本錢就更小了,何況他的部隊曾受到二野殲滅性打擊,現在糾集的3萬餘人純系烏合之衆。
這群驚弓之鳥,一聽到解放大軍的腳步聲就争先恐後地逃竄。
賀晉年欲聚殲該敵于贛州城下的意圖當然就無法實現了。
贛西南戰役一開始就變成了追擊戰,雙方都在贛西南的山路上比賽腳力。
賀晉年一路疾馳,來到一處陰涼的地方,古木參天,路邊溪流奔湧,跑渴了的戰馬拉都拉不住,紛紛跑到路邊飲水。
賀軍長遂下令原地休息,準備午飯,同時令電台架起天線。
吃過午飯,電台收到第144師電報: 我師已抵平江西岸,敵将船隻悉數破壞,無法渡江。
賀晉年看了電報大動肝火:“什麼‘無法渡江’?沒有船就不能想别的辦法!人家方天會把船留下來讓你順順當當追上把他捉住給宰了?天底下哪會有這麼便宜的事?沒有船還有别的東西嘛!這裡是南方,到處竹子成林,稻草成堆,木闆也有的是。
怎麼就不能動點腦筋呢?” 軍主力渡過平江不久,方天率部棄贛州南逃。
在南面擔負截擊任務的第142師隻有一個團剛剛到達南康,這個團立足未穩,就見二萬潰兵一齊擁來,如決堤的洪水迅速漫過南康,随即向全南、龍南、定南一瀉而去。
賀晉年聽說敵人在撤退,立即騎上馬朝贛州疾馳。
剛一進城,就遇到第143師師長、政委,他們報告:“軍長,敵人都跑了,空城一座……” 賀晉年揮着馬鞭吼道:“你們到贛州來幹什麼的?還不趕快追!” “我們朝哪個方向追?” 賀晉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氣喘籲籲地對身後的作戰參謀說:“令各師、團不準停留,迅速追擊敵人。
142師向韶關,143師向全南、龍南、定南,144師折向廣昌、瑞金……” 賀晉年口述完電令,雙眼一黑就暈倒在馬上——中暑了。
軍部人員立即亂作一團,将軍長從馬上扶下,放在擔架上。
他們不知軍長得的是什麼急病,野戰醫院被甩在後面一兩天趕不上來,隻好送往外國教會開設的醫院。
抗日戰争時期,蔣經國曾在贛南任行署專員。
他信仰基督教,于是一些在日軍占領區待不下去的洋教士紛紛來到贛南,使當地基督教興盛一時。
軍保衛處的同志對洋人不放心,怕他們是英美間諜,于是派警衛人員寸步不離地守護着軍長。
賀晉年躺在病床上,不斷接到前線的報告:“天氣炎熱,加之水土不服,病号多,掉隊的多,非戰鬥減員創了紀錄……” 賀晉年說:“這裡是老蘇區,讓他們放心追吧!跟不上隊伍的,就沿路丢下來,派個收容隊在後面,一面收容,一面交給老百姓安置。
不要怕部隊減員,敵人已成驚弓之鳥,隻顧逃命,你有一杆槍就能俘虜一大群。
” 部隊根據賀軍長的指示,一路追,一路丢,一路抓,一路撿…… 第143師自贛州向信豐、三南(龍南、定南、全南)追擊,師主力由公路經南康向信豐前進;第427團抄小路直插信豐,搶占信豐橋,切斷敵軍後路。
師長張興華騎馬跑了20裡,忽然發現前面的路上一片狼藉,敵軍遺棄的汽車、手推車、皮箱、背包擁塞了道路,漫山遍野像下了雪一樣白花花一片,那是被山風吹散的文件紙張。
師主力很快就追上了敵人的尾部,交火僅十幾分鐘,就押來大批俘虜。
張興華下令:“前面的部隊不要往後送俘虜,這樣會耽誤追擊時間。
将抓到的俘虜原地集中,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編制原封不動,是連長的繼續當連長,是營長的繼續當營長,團師兩級不要。
讓那些營、連長一管吃飯、二管紀律,原地聽候發落。
” 天黑後,張興華登上公路右側的山頭,舉目一望,隻見幾十裡路都有交戰的火光,戰線綿延幾十裡,雙方交織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敵人在哪裡,自己的部隊在哪裡。
炮兵團看不清目标無法開炮,張興華令留下一半人守炮,另一半人拿起繳獲的槍去參戰。
師部的人也紛紛請戰,張興華手一揮:“作戰科、通信科和電台的人留下,警衛連留一個排,其餘的人都去打仗!” 參謀、幹事和警衛員們歡天喜地擁上公路,跟在炮兵團的後面向前奔去。
抄近路的第427團,一路上沒少打仗,那條路上的敵軍也不少。
敵人是烏合之衆,缺乏訓練,腳力比不過走了上萬裡路的東北大漢。
從下午2時開始,一路打,一路追,一百多裡的山路布滿了躺在地上喘粗氣的俘虜。
天黑的時候,該團先頭部隊接近了信豐大橋。
從俘虜口裡得知敵人在橋上放了一噸炸藥,準備在解放軍追上來時炸毀大橋。
守橋的是第69軍的一個連,橋西一個排,橋東兩個排。
解放軍的一個連化裝成敵第77軍警衛連,在兩名俘虜的引領下,大搖大擺地朝橋西走去。
這個連就是董存瑞生前所在的連。
“哪部分的?”橋西敵人喝問。
“77軍警衛連,奉命來接替守橋任務。
你們的任務完成了,快撤吧,共軍追上來了,聽見槍聲沒有?” “又不是聾子,早聽見了。
” “那你們還不快撤?” 那名排長說:“先打個電話向連長請示,馬上與你們換。
” 就在雙方對話之時,電話線被悄悄剪斷了,電話搖了半天搖不通。
解放軍的連長不耐煩地說:“什麼破電話?别搖了,快撤吧!” 那個排長毫不懷疑地下令撤走了。
解放軍朝橋東走去,經過橋中間又将引爆炸藥的電線剪斷了。
橋東的敵人駐在一個炮樓裡,那位連長說:“沒有上級命令,我不敢擅自做主。
” 雙方在炮樓的一層争執起來。
解放軍的連長說:“你沒有接到上級撤退的命令,我可接到了上級換防的命令。
你不換也行,兩個連守橋把握更大,就算你們幫忙了,我還得感謝你們。
這樣吧,你們守一二層,我們守三四層。
” 敵連長還在猶豫,解放軍連長就大聲說:“77軍警衛連全部上三四層!” 解放軍擁上三四層,将上面的敵人全部趕到一二層,随後朝二層扔下一顆手榴彈,說:“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看你們換不換!” 敵人一見這架勢,慌忙說:“連長,我們走吧!他們是77軍軍部的,咱們惹不起,躲還不行嗎?” “你們把機槍和子彈留下給我們用!” 那連長氣鼓鼓地說:“你們不講理,算了,我們走!弟兄們,把機槍和子彈留下,我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智取信豐橋之後,第69軍殘部擁向橋西,被機槍打了回去。
“77軍的弟兄們,不要打了,我們是69軍的,要過橋去……” 話音未落,機槍又響了。
那夥敵軍吓得掉頭往回跑,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過了半小時,又來了一夥敵軍,炮樓上的機槍又吼了起來。
“我們是77軍警衛連,要過橋去,你們别開槍。
” 解放軍戰士暗笑道:“冤家來了!” 又是一陣機槍,對方倒下一片。
“你們吃錯藥啦!怎麼亂打?” “你們想逃跑嗎?沒有軍長的命令誰也不準過橋!” “我們就是護送軍長的,軍長就在這兒。
” “叫軍長親自來,我們才會相信。
” 從黑暗中走出一個高大的軍官,神氣活現地說:“我就是軍長,亂彈琴!” 解放軍連長把俘虜叫來,俘虜說:“的确是陳軍長。
” 連長本想活捉陳軍長,但是仔細一想,認為不妥,這樣勢必過早地暴露自己,招來敵人的瘋狂報複。
如果橋守不住,敵人不僅會逃走還會炸橋,使解放軍追擊部隊受阻。
陳軍長和他的警衛連過了橋之後,解放軍的機槍又吼了起來。
這個晚上不知有多少敵人不明不白地橫屍橋西,到天亮時,追擊部隊順利通過了信豐大橋。
張興華師長策馬來到橋頭,看到成堆的敵屍,表揚道:“你們連打得好,為夜戰信豐立了大功,不愧是董存瑞生前所在連!” 信豐解放後,第143師繼續追擊南逃之敵,仗沒什麼好打,就是比腳力,看誰跑得快,追上去朝天開一槍就能俘虜一大片。
在這場馬拉松式的比賽中,不知累倒了多少人。
張興華身邊的人都漸次投入了追殲殘敵的戰鬥,最後隻剩下一部電台和一個警衛班。
他們在奔向龍南的途中遇到了大量的敵人。
“師長,前面500米處右側山上出來了很多敵人。
”擔負偵察任務的戰士報告說,“正朝我們這個方向放槍。
” 張興華翻身下馬,對李參謀說:“敵人擋住了路,不解決他們,我們就過不去。
現在敵衆我寡隻能智取。
我們先布下疑兵之陣,然後進行政治瓦解。
派四個兵各帶一面紅旗分别插在附近四個小山頭上,使敵人認為已陷入我四面包圍之中,你再帶一個通信員去喊話,跟他們談判,力争政治解決。
” 李參謀依計行事。
當四個小山頭突然出現紅旗時,敵驚恐萬狀,胡亂放槍,紅旗上都穿了不少彈孔。
張興華帶電台人員和一挺機槍登上一個山頭後,朝敵人打了幾百發機槍子彈。
此時,李參謀喊道:“别打槍了,聽我喊話。
蔣軍弟兄們,你們已陷入四面包圍,不要白白犧牲性命,快派代表來談判吧!”槍聲頓時沉寂了。
“共軍大哥,你先過來談!” 李參謀說:“好!我過去談,我不帶槍,你們放心吧!” 李參謀從山林中鑽出,下到公路上,敵正、副團長随後從公路兩側的樹林裡閃出。
三人在公路上開始談判。
“我軍的政策是繳槍不殺,優待俘虜,保證你們軍官的私有财産不受損失。
你們的士兵願留下的可參加解放軍,願走的可發給路費。
”李參謀說,“你們願意投降就到信豐集合。
” 敵團長一臉苦相,說:“我們早就不想打啦!打是打不過你們的,豈料跑也跑不過你們!既然跑不脫,我們還是投降的好。
” 李參謀寫了一張紙條,交給那團長,說:“馬上集合你的隊伍開往信豐,把紙條交給軍管會,他們會安排食宿的。
” 300多名敵人就這樣被輕易解決了。
從信豐到龍南,連續追了四天四夜,雙方都人困馬乏。
戰鬥都在公路上進行,路上躺滿了人,有的是死的,有的則鼾聲如雷,活人枕着死人呼呼大睡是極平常的事。
張興華的坐騎一小時可走60裡,是罕見的良馬,幾天下來也吃不住了。
一次,張興華在馬上打瞌睡,那馬突然倒下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馬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了。
在離龍南不遠的地方,敵人設了一道防線,部隊攻擊受阻。
張興華趴在一塊山石上用望遠鏡觀察敵情,數敵人的火力點,數着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