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狐悲
1949年10月26日,當劉安琪兵團在陽江一帶全軍覆沒之時,白崇禧在桂林榕湖公館召開緊急軍事會議。解放軍以秋風掃落葉之勢,轉瞬之間就席卷了大半個廣東,所謂“粵桂聯合防線”頓時土崩瓦解。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粵軍的慘敗使桂軍将領們如喪考妣,籠罩在一片悲觀絕望的氛圍之中。
參謀長徐祖贻将地圖前的黑簾拉開,将領們看着那些新标的兩色符号議論紛紛,唯有第7軍軍長李本一勾着頭,膽怯地坐在末席一言不發。
第7軍在衡寶戰役中大部被殲,他隻身逃回後躲在鄉下家中不敢露面。
白崇禧最初揚言要槍斃他,第3兵團司令官張淦勸阻道:“第7軍受到慘重損失他理應負主要責任。
我們也有責任,沒有早一點令該軍撤退。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用人之際,盡快恢複整補第7軍乃當務之急,不如讓他戴罪立功。
” 白崇禧歎了一口氣:“好吧,念他跟我幾十年,暫且饒了他。
” 李本一受了“大赦”,連忙負荊請罪。
白崇禧将他臭罵了一頓,激動時幾欲動手揍他。
“小諸葛”發完火,指着李本一的腦袋說:“這顆人頭暫寄在你的脖子上,你立即滾回去将第7軍補充起來,盡快恢複戰鬥力,再搞不好,我随時摘了你的頭!” 李本一躲過了殺身之禍,還繼續當第7軍軍長,頓時淚如泉湧,信誓旦旦地說:“謝長官再生之恩,本一願以戴罪之身,效犬馬之勞!” 白崇禧在将領們的議論聲中處理了幾份緊急公文,然後合上公文夾,開始講話:“目前的局勢不容樂觀,大家都很清楚。
敵人打到家門口來了,我們已經退無可退,除非任由虎狼入室,蹂躏我家園!” 白崇禧搬出德國軍事家魯登道夫的“總體戰”,号召全民總動員,将全省劃分為5個軍政區,迅速擴充軍隊。
每個軍政區給1個新編軍的番号,專員兼任師長,縣長兼任團長,實行“一甲一兵一槍”,在征糧征兵的同時,實行“空室清野”。
白崇禧的方案得到廣西省主席黃旭初的贊同,與會将領均無異議。
随後讨論今後戰略問題,結果衆說紛纭,莫衷一是。
有的認為應确保與雲、貴兩省的聯系,必要時退入西南;有的認為應确保與雷州半島的通道,必要時退入海南島。
除了上述兩個主要戰略方向之外,還有人主張以攻為守,首先出粵北,割斷湘、粵解放軍的聯系,然後集中兵力進攻陽春、陽江一帶的陳赓部,占領濱海一帶求得美援,再轉兵北上,對付林彪主力。
白崇禧對各種意見的利弊分析了一下,但他尚未考慮成熟,最終的戰略方案确定不下來,更談不上具體部署了。
“小諸葛”還沒理清這團亂麻,廣西的軍事戰略問題又被政治糾紛沖亂了。
次日,李宗仁來了急電,邀白崇禧赴渝會商國是。
白崇禧當日飛赴重慶。
李宗仁愁眉苦臉地說:“吳忠信從台北來了,他說西南局勢危急,建議我電邀蔣總裁前來重慶坐鎮。
” 白崇禧說:“他是蔣的說客。
” “蔣先生飛來飛去,從來不要誰邀請。
”李宗仁說,“那吳忠信其意不在此,而是要我勸蔣複位。
當初蔣要引退,吳忠信一夥勸我出來主政,我本來不願,經不起他們軟磨硬泡隻好勉為其難。
後來老蔣幕後操縱,把局面搞垮了。
吳忠信此時出來又要我勸蔣複職,真是豈有此理?” 白崇禧問:“你是如何答複的?” 李宗仁氣呼呼地說:“他要複職盡管複職好了,我沒這個臉來‘勸進’!” 白崇禧在重慶與張群、朱家骅等交換了意見,摸清了蔣介石是執意要複職,他想起那次黃埔密談的情景,決心成全蔣介石複位之心,以緩和國民黨内部矛盾,共同挽救危局,一緻對外。
11月2日,白崇禧向李宗仁建議:“今晚在這裡開一個會,議一議德公和蔣的進退問題。
” 當晚,李宗仁在上清寺官邸召集李漢魂、劉士毅、邱昌渭等桂系人士開會。
恰好程思遠從香港飛抵重慶,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李宗仁問:“香港方面有什麼新情況,思遠你先講一講。
” 程思遠說:“聯合國首席代表蔣廷黻最近給顧孟餘寫了一封信,邀顧共同組建中國民主黨。
” 白崇禧插話說:“或許有美國背景,美國政策有什麼變化嗎?” “華府上月開了一個圓桌會議,讨論對華政策,由那個負責起草《中美關系白皮書》的吉賽普主持會議。
會上有兩種意見:一為承認中共新政權,以羅申格和吉賽普為代表;二為不急于承認中共政權,靜觀一段時期再說,以史塔生為代表。
”程思遠繼續說,“關于台灣問題,國務卿艾奇遜曾征詢司徒雷登的意見。
司徒雷登建議,繼續維持不援蔣的方針,由吳國桢替代陳誠主政,美援吳,不援蔣、陳。
這就是蔣廷黻要組建民主黨的背景,他是希望以民主黨取代國民黨。
” 李宗仁憤然道:“美國對蔣總裁把持的黨失去了信心,所以才有人想建新黨。
不過,就目前形勢而論,美國這座靠山也是靠不住的。
” 程思遠說:“還有一個情況,最近蔣總裁想複職,他将胡适邀請到台北,揣測美國對他複職可能産生的反響。
” 李宗仁說:“蔣介石複職随他的便,我堅持不‘勸進’的立場。
” 白崇禧以和緩的語氣說:“蔣下野十個月來,名義上是德公主政,實際上政出多頭,局面越搞越糟。
蔣終究不會放權,長此僵持下去我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共軍打到廣西門上來了,為了三桂父老,蔣桂之争至此應該了結啦!我建議德公暫去昆明,由我出面調處。
” 李宗仁早就想丢掉燙手的山芋,但心裡憋着一口氣,對蔣介石耿耿于懷。
他同意白崇禧的建議,遂于次日飛赴昆明。
白崇禧與吳忠信在神仙洞白公館達成了一項協議: 一、蔣介石複職; 二、李宗仁出國; 三、白崇禧取代閻錫山出任行政院長兼國防部長。
11月4日,吳忠信攜協議文書飛台北複命。
蔣介石看了白崇禧的方案,冷笑道:“白健生想當行政院長可以嘛,但是不能作為一項條件寫進協議。
李宗仁也不能出國,在國外搞陰謀的人已經夠多了,就是他們敗壞了我蔣某人的名聲。
” 在昆明的李宗仁得知白崇禧調處的情況,對程思遠發了一通感慨:“健生的做法過于天真,他還指望與老蔣合作。
我對老蔣早就不抱任何幻想,我太了解他了。
蔣介石對人毫無誠意,利用你時不惜稱兄道弟,歃血為盟,一旦利用完畢,就要置人于死地。
1928年9月,蔣介石一面命令健生代行總司令職權,指揮北伐;一面派劉興北上奪取兵權。
他密令劉興:‘如果抓到白健生就把他殺了。
’何其陰毒!台灣我是不去的,目前我隻想去美國治病。
” 在局勢瞬息萬變的關鍵時刻,白崇禧到重慶一待就是七天,政治上毫無成果,而軍事上卻浪費了寶貴的一周時間。
11月5日,白崇禧再次在桂林召集軍事會議,續議懸而未決的軍事戰略問題。
出席會議的有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李品仙和夏威、參謀長徐祖贻、副參謀長賴光大、第1兵團司令黃傑、第3兵團司令張淦、第10兵團司令徐啟明、第11兵團司令魯道源等。
李品仙、黃傑主張集結于龍州、百色,向西轉入雲南,而大多數将領主張由雷州半島到海南島,雙方争論了很長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由白崇禧拍闆定案。
“共軍劉伯承部已經入川,西南早晚不保。
”白崇禧稍頓片刻,說,“最近共軍陳毅部進攻金門島損失慘重,說明他們不具備渡海登陸作戰的技術條件。
在大陸已經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因而我決定采納退守海南島的方案。
蔣總裁經營台灣島,我們也可以經營海南島,一旦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我們很快就能打回廣西老家。
”
蔣總裁又來拆台了
廣東戰役結束後,林彪在武漢坐不住了。他的指揮必須以可靠的情報作保障,四野的電信偵察手段可謂出神入化。
但是,随着敵人逐漸南移,距離太遠,敵方的電報信号太弱,收聽起來非常困難。
林彪作戰的特點之一是喜歡越級指揮,常常越過兵團和軍兩級,直接指揮師作戰。
衡寶戰役徑自指揮第135師便是典型的一例。
前線各師向前推進,小功率電台的信号難以遠達武漢,這樣一來林彪就難以掌握各師的活動。
他對蕭克說:“我們在武漢待久了,難以做到知己知彼,把指揮所搬走吧!” 蕭克問:“搬到長沙嗎?主席曾經說過将來可能要把華中軍政委員會設在長沙。
” “不,更遠一點。
”林彪朝地圖上的衡陽一指,“就設在這裡,一個月前白崇禧的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就在那裡。
至于華中的政治中心,我看還是設在武漢好,九省通衢嘛!” 四野前委于11月28日開會,決定指揮機構一分為二,鄧子恢、趙爾陸、陳光留守武漢,林彪、譚政、蕭克赴衡陽。
當日,電報軍委:估計廣西作戰,多為追擊性的運動戰,此種作戰,特别需要對運動情況的及時了解和能直接指揮各路作戰部隊先頭的行動。
我們在武漢,因距廣西太遠,因此收聽敵方密息已感困難。
野司與各師小電台的聯絡,已不易聽清。
為了便于聽取密息與聯絡師的電台,四野指揮機關推進衡陽。
次日,林彪率野司自武漢出發,11月1日抵達衡陽五桂嶺。
林彪的辦公室兼卧室與作戰室相連,1∶500000的軍用地圖貼滿了整面牆壁。
參謀人員晝夜不分地緊張工作,将最新偵測到的敵情準确地标在圖上。
林彪半躺在一張躺椅上,腹部蓋着一件黃呢軍衣,目不轉睛地盯着地圖,不時托腮陷入沉思。
11月4日上午,當白崇禧還在重慶神仙洞與吳忠信調處蔣、李紛争之時,林彪的廣西戰役計劃已經出台了。
中午12時,林、譚、蕭緻電軍委: 一、據密息征候,廣西各敵軍有在新部署下,全線繼續南退模樣…… 二、我軍拟即開始分路前進。
第一步求得首先切斷敵退雲南,退雷州、廉州、欽州的道路。
而後,再依當時情況調整部署,殲滅敵人。
茲将目前大約部署規定如下:甲、十三兵團兩個軍首先殲滅通道、靖縣之第100軍、第103軍,而後迅向思恩、河池地區前進,并繼續向百色、果德之線前進。
第一步争取切斷敵退雲南的任務。
乙、陳赓部第一步先頭軍十日左右出發進至玉林、博白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