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巴掌下去時,不想卻抽在了史今的手背上了,史今阻止道,别,别這麼教育孩子……
許百順沒管,隻朝着許三多繼續吼着:沒拉!龜兒子,掉兩句書袋子給解放軍同志聽聽。
許三多一邊捂了屁股,一邊便哼哼唧唧地念着:軍隊叫ARMY,中國人民解放軍是ChinaPeople`sLiberationArmy,日本人1941年12月7日襲擊美國珍珠港;一年半後香港回歸祖國,這個協議是1984年9月30日簽訂的……
史今看着看着,又不忍心走了,他摁着許三多坐下,說:行,行,說說中國人民解放軍……許三多沒等史今說完,就自以為是地答了一句:ChinaPeople`sLiberationArmy,弄得史今隻好苦笑。
史今說,我是問你,這七個字讓你有什麼特殊的想法?
許三多愣住了,他撓着頭擦鼻子,因為書上沒寫,那老師也沒教。
許百順在旁邊急得要跳腳,他瞪着兒子,背呀!不是剛都背下來了嗎?
許三多也想跳腳,可他知道,跳也沒用,跳也想不起來。
村長終于大笑了。
許百順舉起拳頭又要往三多身上湊去,卻被史今阻住了。
史今說,你倒是老實,我以為你至少會說保衛祖國保衛人民呢,别人都這麼說,我知道那叫一個嘴巧,可當兵,至少這句話得會說呀?
許三多低下了頭,仿佛到了末日。
其實你挺不錯的,史今說,我沒當兵那會還不如你呢,你有很多長處,可現在部隊跟我當兵的時候不一樣了,要學的東西太多,學曆往高中上靠。
許三多看着父親從史今的肩膀後瞪過來的兇眼,突然壯足了膽,對史今說,萬有引力是牛頓說的,人家愛因斯坦那叫相對論。
史今說我知道你想去部隊,我也想要你,可我得對部隊負責……話沒說完,許三多又搶了過去,他說我作文能寫一千多字!我會寫童年往事,不信你問我們老師!你,你不要我,是吧?
史今覺得這是明擺的事,而不是什麼要不要的問題。
可史今不是這号人,他低下頭,該說不該說的話把臉都捂成了豬肝色了。
他說,你爸怎麼說你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你不像他說的那樣。
再說了,其實不當兵一樣可以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的,許三多。
許三多忽然就哭了,稀裡嘩啦中竟哽出了一句讓史今愣神的話來,他說:
我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村長覺得大局已定,便伸出手來,說好了好了,人家同志還趕時間呢。
史今剛一轉身,許百順的拳頭就往許三多掄了過來,嘴裡罵着:個龜兒子,你就連當兵都當不上!可史今已經聽不見了。
史今擦着汗跟着村長早已往外走去,但他聽得到了許三多的哭聲。
許三多的哭聲讓史今心裡一緊,不覺走了回來,他說老前輩,您不能這樣。
許百順說我打我兒子,你管不着!
史今壓着火,再次坐下。
史今說我明白您那心思,你替兒子着急。
史今說你想給他找條路,我挺想給他這條路。
史今說您兒子挺聰明的,他是在這山裡給漚的,你讓他出去,他擦了這塊眼屎,立馬就能成人。
可這眼屎他得自己擦。
史今還想說點啥,說點國防建設啥的,可許百順那表情叫他沒了自信。
許百順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他告訴史今,說屁道理呢,說那麼多屁道理還是個不要。
史今隻好把什麼話都吃了回去。
他跟前還是張桌子,桌子上有幾個酒杯,史今拿起自己那個酒杯,說:總之是對不起老前輩了,我敬您這杯,希望您不要看死了您這兒子。
他說着站起來,幹杯!但膝下那凳子卻礙事。
許三多瞧起來是真喜歡上了史今,趕緊幫史今挪開了凳子,誰曾想史今還想把那沒說清的國防道理再往下說說,他放了杯子就往下坐,就這樣活活地坐在了地上,給院裡的泥地坐出了一個坑來。
許百順伸手去扶,沒扶着就樂開了。
但嘴裡不敢樂。
他說人活一世,這個兒子還是個龜兒子,我可是頭三年就看出來了!
史今早甩開了他的手。
他從來不丢人。
他沒這麼丢過人。
他也從來不生氣。
他沒這麼生過氣。
他不知道在跟這老頭吱氣,還是跟躲到院門前那傻小子生氣,那杯酒也和了他心裡的羞臊,一塊往上湧,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嘴裡竟突然說道:
老前輩,你兒子……你們家許三多,交給我了是不是?
許百順一愣:交什麼交?你要他啊?
史今說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
你罵你兒子打你兒子,我管不着,你叫我的兵龜兒子,一百八十個不行!
村長倒是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說這是醉話,醉話,酒後食言,做不得數的。
史今卻說醉什麼?喝酒不就是個挺?我還有什麼沒挺過?許三多,我跟你說,這不見得是個好事,要了你,你就得玩命!老前輩,我跟你說,一年時間,我把你龜兒子……不,你兒子練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
許百順不由一陣驚喜,暗暗地就撸了許三多一拳。
許三多一緊張,又想擦鼻子,終是沒有擦,隻是兩手相互地擊打着。
他高興咧!
送走史今後,那個暮色忽然讓許三多覺得茫然,因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問他:
三多,要當兵啦?
許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實在說不上是喜還是憂。
遠處是青山蔥籠,近處炊煙缭繞,許三多的家鄉其實是很美麗也很靈秀的一個地方,今兒他覺得,就連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讓他感到有一分撩人之意。
正走着,身後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當兵啦?
嗯哪。
許三多答應着,回過頭便勃然變色,成才和幾個狗黨正恨恨地瞧着他。
他喊了一聲成才哥,下邊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成才卻擡起下巴,說誰跟你叫哥?
許三多見勢不對,在上心裡做了連連後退,他說我爸說,這叫公平競争,咱誰也怨不着誰。
說完,掉頭就跑開了。
成才幾個吆吆喝喝地追在後邊。
許三多确是跑得賊快,但慌不擇路一腳踩進了水稻田,立刻讓人圍了起來。
這小子連一點反抗的意思也沒有,他頭一抱,往地上一縮,将屁股出賣了成才他們。
成才幾個一湧上來就連掐帶打,打得許三多哇哇大叫。
許一樂從邊上經過,卻不幫他,嘴裡還嘟囔着:使勁打!打死才好呢!
許二和出來了,他趿拉着鞋,在田垅頭晃蕩着。
許三多大叫着: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聲呐喊,撈起把鋤頭,踢飛兩拖鞋,便殺了過來,吓得成才一幫轉頭就跑,二和緊緊追着,直到被趕來的村長攔住。
村長大喝道:
許二和,你個死剁了頭的!要傷了人我叫警察過來!
許二和不怕村長,他說誰要再打我許家,我碼百十号人過來,咱有人!
村長看來也奈何不了許二和這個刺兒頭,隻好悻悻離開。
一頓揍對許三多來說無傷大雅,他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好像就沒事了。
二和斜視着眼前的弟弟,怎麼也不敢相信,他說你當兵?咱爸怎麼把你塞進去的?
許三多說,你們都沒當上,我就當上了。
二和一個絆子把許三多摔倒了,然後在田垅頭坐着。
許三多若無其事,朝二和湊過來,說,二哥。
二和說,幹啥?
許三多說,沒事。
二和說沒事滾一邊去!
許三多沒滾。
兩兄弟安靜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
绯色的山村在他們的眼裡,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哥。
許三多又叫了一聲。
二和說,到底幹啥?
許三多笑了笑,還是沒事。
許二和回頭看看弟弟那張憨憨的臉,忽然有些舍不得,他說到了軍隊,有人跟你來硬的,你不能軟。
那可就沒人幫你了。
許三多不懂,他說怎麼硬啊?
許二和給許三多比劃他的拳頭,他說這麼着……嗨,跟你說個屁,什麼時候你敢跟人動手?
許三多說,那,那我不敢。
暮色越來越濃,許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臉了。
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兒,說你走了,二哥回頭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這呆了。
這麼大個地方,點支煙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呆不住。
許三多一時驚訝之極,他說二哥要去哪兒?
不知道。
二和轉口問:你要去哪兒?
許三多說,我當兵啊?
二和說,為啥要當兵?
許三多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