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他說毛主席有句話,說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是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來的。
這個目的就是保衛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疆土,這是我們這個民族自誕生以來慣穿了五千年曆史的神聖使命,保衛我們的國家也就是保衛我們自己,保衛我們的生活和傳統……
得得,誰告訴你的?二和不想聽這些東西。
許三多卻告訴他,是今天老師讓背的,剛才一緊張全忘,現在又想起來了。
你挺得意啊?
許三多憨憨地給哥笑着。
二和搓搓弟弟的頭,說得意啥?看看吧,要離開家了。
許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顯得有些愁怅起來。
第二天,村長領了幾個人在挨家挨戶地往牆上刷着植樹造林的标語,許三多過來畏畏縮縮地叫了他一聲。
他說村長。
村長聽到了,卻不理他。
許三多說,讓成才去吧。
村長這才一愣,停下了手裡的活,他說你說什麼?
許三多說,我說當兵,讓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村長把手上的刷子給别人,歪着脖子看着許三多:你說讓誰去就讓誰去啊?你以為是你許家的事情呢?告訴你,打人家說要你,你就跟國家挂上鈎了,那叫個……叫個國家公有财産!瞧見那沒有?
許三多看着剛剛寫到牆上的那些标語:砍樹是要坐牢的!他發現每個字都張牙舞爪的。
砍樹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村長一字一字地擲地有聲。
許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像是要哭。
村長說别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許三多轉身就走了,走得淚汪汪的。
他心想,這個兵看來不當都不行了。
一年一次的軍歌本來是很嘹亮的,可車站的人群過于喧鬧,于是添了幾分雜亂。
送行的家長們算是最熱鬧了,而且有人開始哭了起來。
終于新兵蛋子們大聲唱着剛學的歌過來了,由幾個人武部官員帶領着,一張張年青的臉,像胸前的大紅花一樣興奮。
家長們又是抹淚,又是鼓掌,然後沖入了人群中将好好的一支新兵隊伍給肢解了,然後開始唠叨,開始叮囑。
史今不停地提醒着:保持隊形!保持隊形!但怎樣努力都是白費的,他隻好屈服了,苦笑着退到了一邊。
看着兒子身上的軍裝,許百順興緻勃勃的。
他說了不起了個龜兒子?轉一圈讓老子看看!
許三多不甘不願地轉了一圈。
反着再來一圈,龜兒子。
許三多不幹了,他說不轉了。
啊呀喝?不聽你老子的了?
許三多說,爸說話不算話,爸那天跟班長賭咒發誓,說日他先人的不叫龜兒子了!
許百順确是做賊心虛,瞧着史今往這邊瞧一眼,聲音馬上低了下去。
我生的你,我叫你龜兒子怎麼了?沒你老子保家衛國能有你這身行頭?你老子幹過民兵!
許三多卻告訴父親,我要去的是正兒八經的正規軍。
再說你那叫啥保家衛國?弄個徒手突刺像掄鍬把子,還把左右手弄錯了。
你還跟班長說我擤鼻涕不打緊,你當年可尿過炕!
許百順一掌就要打在許三多的臉上,他說我是給你長出息才壓的自個!尿炕?尿炕的人能生得出三個兒子來?說了你也不懂!便去瞧那邊的史今,回頭說,行,我看你是早琢磨着要反,跟你那二哥一個樣。
二哥說他不反你,他給你留面子。
許三多對父親說。
屁!大人事你少管!我跟你說,你們這班長人還不賴,到了部隊上貼着他走,他能幫你攔槍子兒。
我幫班長攔槍子兒!許三多說人這輩子是得當過兵,有了那幾年打磨,一輩子都知道有個東西叫腰闆,挺起來就是響當當,活得跟别人就是不一樣!
許百順一聽愣了,忙叫喊着停停停,我聽這話又不像你說的,誰教的?
許三多挺了挺腰闆:縣人武部長剛給我們訓話說的,人可是打過涼山的!
許百順說,我是說你别太勇!中華人民共和國沒你就不成個國啦!
這時,新兵們的歌聲響起來了。
許三多聲音是最響的。
那時正流行《再見吧,媽媽》,歌詞裡又是犧牲,又是牽挂,弄提許百順都氣急了起來,他說你媽又沒來,這鬼歌唱給她聽去!這又是誰教你的?!
許三多說,也是縣人武部長,他說他們在前線天天唱這歌。
許百順突然喊道:不許唱!
不想有個人走了過來。
是個中年人,他稱贊許三多說,小夥子唱得好!唱得老子想要打仗!說完就走了,許百順悄悄地就問道,他又是誰?
許三多說,他就是人武部長!
許百順不敢再說什麼了,隻是眼圈有點紅。
好在周圍的人已漸漸稀疏,家長們正聚往幾節車皮外的悶罐車廂,他們的兒子都已經上車去了。
許百順看了看他們,對許三多說:
去吧,你去死吧!
許三多沒見過爸這樣,頓時愣了,他說:……爸,那我走啦?
走吧走吧,就當沒生你個王八日的。
許三多無心再計較這王八日的跟龜兒子有什麼區别,應了一聲嗯哪,就上車去了。
許百順一步上來,往許三多手裡塞了一點錢,說拿去,這是一百塊,以後每月給你寄四十。
許三多嗯哪了一聲,他說不要!
許百順說拿去!每月四十,敗家子呢!
許三多忽然發現,爸原來和家鄉一樣,是要走時才覺得依戀的,但這兩人都不會表達,他看父親一眼,打算趕去那邊車廂,卻撞上身後兩個小混混樣的年青人。
你剛才唱挺好呀?他們說,會不會唱這個?“咱當兵的人,是個大傻瓜……”
許三多立刻慌張了,說不會。
許百順見狀跑了過來,說幹什麼?打架會不會?
許百順年老體衰,被推了一把,但他絕不示弱,立刻跟人撕巴起來。
許三多驚惶失措得連連後退,一到這種時候,他的腦子都是木的,連叫人的勇氣也沒有。
許百順對他喊道:龜兒子還不給我上!你瞧好了。
說着就是一拳,打在一人的臉上,他說當兵就是得這樣當!
這時有人跑了過來。
是從悶罐車那邊飛跑過來的史今,他手一揮,把那兩人吓得後退了。
史今喝道:需要我教你們什麼嗎?
那兩人立刻意識到這主不善,說不用不用,就是瞧子弟兵親切,來問候一下。
一邊歇着!史今對他們吼道。
那兩人不懷好意地往後退了幾步,看着。
史今回頭看這爺倆,許百順剛才明顯吃了點小虧,在擦着臉上的血道。
魂不附體的許三多在一旁看着,伸手想碰碰父親的臉,被攔住了,許百順說滾吧滾吧,看你當了兵也沒強似什麼。
許三多打了個轉身,木木愣愣地要去找那兩人講理,被許百順在屁股後給了一腳,讓許三多趕快上車!罵完,又柔和地吩咐道:當了兵不興打架,你打架,班長不要你了。
許三多說我知道。
許三多上車的背影像個小老頭。
許百順看着,又是歡喜又是失望。
史今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打了個軍禮,最後一個跳到了車上。
列車一聲長鳴,慢慢開始移動了。
許三多擠在門口,看着父親死要面子地擠在送行家長的最外圍。
兩人都一言不發地看着。
忽然,許三多被人在背後捅了一下,回頭一看,才看見是也穿着軍裝的成才。
我還是來了,我爸有人。
成才說。
有點示威的味道。
許三多沒心思理他,轉了頭繼續凝視着父親。
家長們都随着車走着,許百順也随着車走着,這時他發現被人撞了一下,一看,竟是剛才的那個兩混混,他們在對他樂着,他們知道,現在那個狠兵不可能下車了。
許三多一看就往下跳車,卻被背後的史今一隻手将他從地上拔了起來。
許三多掙紮着,喊着,讓我下車!讓我下車!
史今一言不發,一手把着門,一手死抱着人,帽子都被讓許三多打飛了。
許三多看見父親已經跟那兩人打起來了,但列車已經越來越快,好在許三多看見有人遠遠地朝父親的方向飛奔過來,卻被人一腳踹在了地上。
那是起來送行的許一樂,他的大哥。
許一樂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對車上的許三多喊:
三多,我不生你氣,我來送你啦!
正說着,被許百順一掌掴在臉上。
許百順也朝許三多嚷道:兒子,好好活啊!
列車這時已經駛出了車站,史今把許三多剛一放下,許三多便蹲在地上哭了進來。
他說班長,我爸剛才叫我兒子了。
史今撿起地上的軍帽,在許三多的後腦上輕輕地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