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個機會不易,所以他用心着呢。
機會?
許三多好像不懂成才說的機會。
我都白白的跟你說什麼呢?有個詞叫做生存懂不?
生存?
這兩個詞兒令許三多怦然心動,他确實是不了解。
成才突然站起來,一腳有點恨恨地踏在地上,說:許三多,生存不易,機會很少,所以你一定要多存點心眼子。
我恨不得劈開你腦袋把這句話給塞進去,許三多!
一個月以後,成才果然就成了班副了。
新兵連五班,以成班副為基準,靠攏!
新兵連的操場了,開始聽到班長伍六一發出這樣的口令了。
成才成班副這時就昂首挺胸的,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因為别人在向他靠攏。
許三多是最後一個,時常邁多了一步,使隊尾産生騷動。
伍六一便呵斥道:許三多想什麼呢?打槍跑靶,走隊出列,這麼個簡單的隊列你都要錯?許三多試圖辯解,他說,我在看成才……成班副。
伍六一悄悄地對許三多說,過幾天就分兵了,我也不說别的了吧,我總不能就讓你這麼一路順拐地走去連隊吧?
誰是騾子誰是馬,顯而易見,成才都班副了,而許三呆子卻一如往昔。
好在大家看他還順眼,大家都喜歡他那樣,因為誰都希望後邊還有個墊底的。
明裡暗裡,許三多成了最後一頭騾子。
然而,總會有相信能把騾子變馬的人,這種人性格上通常也是頭騾子。
看着許三多腿間的那條縫,伍六一突然一腳踢在許三多的腿彎上,他說我當兵三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兩腿間這條縫!許三多,你到底怎麼搞的?你也不羅圈啊,你怎麼就是要并出條縫來呢?
許三多說:報告班長,我不知道。
伍六一喊了一聲立正,然後蹲在許三多身後,使勁一推,許三多雙膝一彎差坐在他的頭上。
許三多躲着,他說我怕癢!伍六一說你用足了勁就不怕癢!你用勁不對,你要使對了勁,我一推你,你會直挺挺往前倒。
再來一次。
這一次,許三多果然木頭樁子似地往前就倒。
伍六一說,我不是要你倒!我要你把勁用對了地方!歇會歇會!伍六一說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說許三多,我沒見過你這号的,有時我都懷疑你存心跟我逗着玩。
……我笨。
我甯可你在跟我逗着玩。
許三多神情很怪地笑笑,其實那笑是個陰謀,是昨兒晚上成才教的。
你笑什麼?伍六一問。
許三多說,班長……班長上榕樹鄉的吧?
伍六一點點頭。
許三多說,我也是榕樹鄉的!我們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汪汪……淚汪汪……班長……班長抽煙不?
伍六一一聽就憤怒了,他說閉嘴!全連都知道我們是老鄉!我告你,笨人就不要學别人投機取巧。
看老鄉面上我這麼跟你說一句吧,我五公裡武裝越野跑了有五千公裡才拿到個全師第一,就這今年才轉的志願兵!你以為靠認老鄉就能活下來?
許三多不太懂,但心裡确定了一件事情:這老鄉不喜歡他。
後來許三多有了一次給連長糾正自己印象的機會,歪打也有正着的時候,他沒有放過。
那天史今正在會議室主持新兵二排的會議,連長高城偷偷摸了進來,但那是瞞不過人的,因為兵的目光自然會看過去。
随即就是一聲報告連長。
高城卻裝着在說,繼續說繼續說。
史今卻不肯說了,他說本來就是聊個大天,正好請連長發言。
高城笑笑,說發言?那我就瞎說。
同志們好啊?
連長好!
大家現在隊列算有個兵樣子了,也走煩了吧?
沒煩!
高城說才怪呢,我都煩了,可這是為了讓你們把個軍隊的精氣神走到步子裡去,走不好,當一輩子兵軍隊裡也不當你是兵。
不過也别跟家裡說當兵就是個走隊列,過兩天分到作戰部隊那才叫一個豐富呢,尤其是我那裝甲偵察連,九輛車九門炮,打什麼仗都是沖在頭一個的,那根本就是九座活動堡壘!咱不跟他坦克比啊,咱機械化突擊步兵打仗還是靠的個人,再牛皮的坦克咱步兵反坦克火器就給他收拾了!
那高城是個好戰的主兒,一講到這些,就眉飛色舞,他說這麼着吧,我就給大家講講這個機步兵訓練課目畫餅充饑吧?槍械射擊、槍械原理、槍械保養和維修;戰車駕駛……正說着,突然發現許三多的嘴裡在嘀咕着什麼,便停了下來。
許三多,說啥呢?
報告連長,沒說什麼。
高城隻好接着說,可沒說兩句,又發現許三多在嘀咕。
許三多,到底說什麼呢?高城再一次喊道。
報告連長,我把連長說的背下來!
高城一愣,天下竟有這樣的人?便說,那麼些你能背下來?
許三多說:有些詞不知道啥意思。
高城說那你就給我背,剛才都說了啥課目。
許三多一張嘴便真的背了起來,什麼槍械射擊,什麼槍械原理,什麼槍械保養和維修竟一字不拉。
高城驚詫了,他說許三多你行啊?成才在在許三多的背後暗暗地伸着大拇指。
許三多沒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問連長,我不知道NBC啥意思。
NBC就是核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學武器的防護,高城說着第一次沖許三多笑了。
難得你說話時有人一字不差地記着。
許三多,背它幹什麼?他疑惑地問道。
許三多說報告連長,背下來好寫信給我爸!連長有什麼話要跟我爸說嗎?
高城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他說沒有,我沒什麼說的!然後吩咐他們排,臨睡前把《保密手冊》抄寫三遍!他說有些事情不該問的就不能問,知道嗎?說完出去了。
抄《保密手冊》可不是小事,抄得大家怨聲載道。
都怨許三多,你要真記性好就攢着,真想洩密就悶在被子裡說給枕頭聽,弄個洩密未遂這算怎麼回事呀?有人甚至要許三多幫他們抄。
成才聽不過眼了,說都少一句吧,大家才慢慢安靜了下來。
隻有許三多還在那裡拼命地抄着,成才說你忙什麼呢?
許三多說我多抄幾遍,多抄幾遍好均給大家。
成才一聽就氣了,他索性把他的筆給搶了。
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喂豬,如果退兵的話你就慘了,就算喂豬你也沒啥表現機會了,役期一滿,你就得走人了。
來部隊一趟你連個槍都沒有摸着。
許三多我就問你,看見那些個轟轟隆隆的家夥,你回家種地還種得下嗎?
許三多想了想,說,種不下。
成才便輕聲地告訴許三多:你得找人。
班長不喜歡我,連長也……
但成才告訴他,排長喜歡你,你找排長。
許三多想了想,覺得好像是,便給成才點點頭。
哪怕是哭都行,總之……總之得讓排長覺得你喜歡這兒,你不離開這兒。
許三多說我是喜歡這啊!
我也喜歡,我是說,你讓他覺得你喜歡!
成才的聲音有點壓不住,周圍的人暗暗地往這看着,他們這才停了下來。
夜裡,史今進來查鋪,發現了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冊,他看了看許三多,見他睡得正香,就放心地走了,誰知他剛一轉身,許三多就蹑手蹑腳地爬起來,跟了出去。
其實,一個屋的兵誰都沒睡,都在被窩裡看着。
史今走到外邊不遠,忽然覺得身後邊好像情況不對,滅了手電,就閃躲了起來,然後攔住了許三多,吼道:許三多,你幹什麼?他的聲音很低,許三多還是吓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他說你怎麼不好好睡覺?許三多說,剛才讓你給吓着了,這會我哭不出來。
史今一愣,幹什麼要哭?想家了?許三多搖頭不疊,說我不想家,真的,一點也不想。
想家就說,沒什麼丢人的。
給你爹多寫幾封信。
許三多說不是的,我不想家。
可一提到家,許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紅了,他說排長,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好像真的要被退回去似的,許三多忽然就哭了起來。
史今連忙堵着他的嘴,你哭什麼?不要打擾别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