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我能撿一大口袋。
别看你是個兵,很沉得住氣呢,你見過将軍沒有?
許三多說:沒有。
我見過呢,兩顆星,後來人說那是中将,軍長。
我去撿彈皮,他就給我遞煙,挺和氣的,他跟我說:老鄉,你行行好,你撿彈皮不要緊,我一個裝甲營都堵在山下不敢沖鋒,要不以後我讓他們給你撿了擱旁邊?
那牧民說着自己倒先朗朗地笑了:我說算了,等你們打完我再來。
許三多像聽故事。
團部大門非同一般。
許三多看看門上的八一軍徽,看看門前那幾個雕塑般的士兵,心裡有點發毛,不敢直直地往裡走,而是一點一點地往裡挪,沒等走進,一隻手将他攔住:
證件。
我,我是機步團的。
許三多說。
哨兵的手往旁一指:登記。
許三多登記的時候,正碰着一隊步戰車打靶歸來,引擎聲和口令聲響徹營門。
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許三多!是不是許三多?
許三多晃眼一看,一個渾身迷彩抹得看不清臉的人,從車子的後艙門跳下,出現在他眼前。
我是許三多,你是?……
那人氣得狠狠地揍了他一拳:我是成才呀!
許三多一愣:成才,今天,今天不是休息日嗎?
成才說:戰鬥部隊,訓練一緊就不休息啦!
正想再說些什麼,有人命令道:成才歸隊!成才隻好丢下許三多,說我先歸隊。
走了兩步,回頭道:你等我,你就在那旗杆下等我!說完一躍,上車去了。
許三多怔怔地看着開進車場的那隊車,傻了一般。
他走到操場的旗杆下,老老實實地站着等着。
如果說以前一直沒有見過一個像樣的軍營,那麼眼前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軍營了。
正想着什麼,有兩個警偵連的執勤士兵朝他走來。
請把您的衣領翻進去。
他們站在他的跟前對他說道。
許三多忙把被風吹亂的襯衣領子,翻到了軍裝的裡邊。
請出示您的證件。
許三多趕忙又掏出了證件,本團的人在本團被查證件,連許三多都覺得有些屈辱。
這時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他說,他是我的朋友!他紅三連五班的,駐紮在訓練基地!
以後請注意軍容。
執勤士兵一個敬禮之後,走開了。
許三多的要給人家還禮,但是晚了,人家看不見了。
成才沒在意許三多的這些情緒,他問:怎麼樣?你覺得這怎麼樣?許三多沒說話,轉頭看着一輛正在練習原地轉向的坦克,那引擎聲也震得他根本無法說話。
但成才早習慣了:走!我帶你去看看!拉着他走了。
一路走,成才一路就沒停過嘴,他說我現在在鋼七連,就是原來新兵連高連長的那個連,鋼七連可好可好呢,我和史班長在一個連,和伍班副也在一個連,不過我是七班他們是三班,鋼七連是這個團最牛皮的尖刀部隊,剛換裝的,是個裝甲偵察連,我現在是班裡的機槍副射手,我和班長排長關系都可好可好呢……
許三多聽得簡直喘不過來氣。
有一個聲音突然從後邊喊來:成才?
成才掉過頭一看排長,忙說:排長好!
幹啥呢?
我帶我戰友來看看咱們的704号車。
看吧看吧。
今兒靶打得不錯,明兒接着好好練。
成才大喊了聲謝謝排長,轉頭對許三多道:到了,就是這,我上的704号車。
成才給許三多指了指車庫裡的那輛全封閉的步戰車。
然後又繼續說他的:我們今天打靶了,我是副射手,今兒一天打了兩百發子彈,輕機槍射擊真帶勁以。
許三多,你用的什麼槍?
許三多說:自動步槍。
大部分人都用自動步槍。
你們打靶嗎?
許三多說:一年打一次,再八個月就打。
那你這兵當得太沒意思了。
成才不由搖頭咋舌起來:我以前也以為端上杆槍就很威風,現在知道才不是那麼回事呢。
兵有飛在天上的,帶着降落傘往下跳,那叫空降兵;有坐着直升機飛來飛去的,那叫空中騎兵;我們坐在戰車裡打仗的,那叫機械化步兵。
要說最能打的,那還是我們這些重裝備部隊。
看着成才的車,許三多禁不住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成才說,按說是不讓看的……可你進去吧。
可許三多根本找不着門,成才擰了一下把手,許三多才看見後艙門開了,車内緊湊而有序,讓許三多一陣發呆。
這是車載炮,炮塔上有重機槍和反坦克導彈發射器,還有航向機槍和同步機槍,這都是專業名詞,說你也聽不懂啦,我就跟你說,光咱們這個重機槍就能打穿牆壁了。
成才往裡邊一坐,擺足了架勢,說我們在車上是這麼坐着的,槍放在這,戰車沖擊,我們下車,戰車在後邊火力掩護,說一聲敵人火力太猛烈,我們就在車裡射擊,就從這是射擊孔開火。
許三多從身後的射擊孔潛望鏡裡往外瞧了瞧,正好看見外邊的史今。
成才趕忙提醒許三多:别出聲,别讓他瞧見啦,這人可講原則啦。
許三多默默地瞧着史今,動也不動。
史今是在外邊檢查車輛。
史今走後,許三多突然默默地坐着,眼圈慢慢地就有點發紅了起來。
成才好像感受到了許三多的什麼情緒,便問: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啦?難受?是不是想家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呵,我明白了,誰讓你在新兵連不好好表現呢?我早說過啦。
當時的許三多是真的難受,難受得隻想哭,哭他不如成才。
随後,成才把許三多事進團隊家屬們開的一個餐廳,要了幾個菜,還有幾瓶啤酒,許三多一看眼睛都大了:你會喝酒啦?成才說當然會。
每次打完演習都要會餐的,會餐就要喝酒。
你們不會餐嗎?
許三多說:我們隻有五個人。
成才簡直不敢相信:你們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許三多說:我們人少,地方也小,可是挺有意思的,老馬好像個大哥一樣,可别人老在背後取笑他,李夢天天嚷着要寫小說,可我看他那樣又不像要寫什麼……
成才說:那你們那沒意思。
我還是跟你說我們這吧,我們班有一枝狙擊步槍,我的理想是年底做到狙擊手,我們機槍手希望我接他的班,可那機槍加上彈箱加上槍架可就太沉啦。
我還是想幹狙擊手,拿着一杆狙擊步槍多COOL啊,而且我們是偵察連,狙擊手每次比賽演習都有露臉的機會……
許三多聽不懂:什麼是COOL?
成才說:就是很神氣的意思啦!
許三多覺得聽起來是很神氣。
成才接着說:所以我現在很忙,但是很充實……
許三多說:我也很忙,也,也很充實……
成才朝許三多立時就瞪大了眼:你怎麼會也很忙很充實?世界上還有比在戰車裡打行進射擊更有意思的事情嗎?我跟你說啊,今天一個射擊日,我就打掉了四百發子彈……
不想許三多記性好,馬上提醒他:不是兩百發嗎?
成才說,我說了兩百發嗎?成才喝了口啤酒,接着問:你說忙什麼?你怎麼也很充實?
我修路。
修路?修什麼路?
許三多忽然看見史今拎着兩個飯盒過來,趕忙喊了一聲排長,然後給史今敬了一個禮。
史今看了一眼許三多,一時愣了,他告訴許三多我:我是班長,排長是在新兵連時臨時調的。
許三多,你……還好嗎?
我好,挺好挺好。
聽說你在三連五班,那是個挺重要的地方,沒你們看着輸油管道,我們的車就要在草原上抛錨。
許三多說我知道,這工作特别特别有意義。
許三多的口氣很堅決,仿佛那是真理。
史今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他從許三多眼裡看見些莫名的感動。
挺苦吧,委屈你了。
不苦。
他們對我特别好,我們……我們每天也出操,也訓練,我們每年也打靶,他們……他們還專給我發了一次優秀内務。
史今隻好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算是鼓勵了。
他說,許三多,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好樣的,是班長沒做好。
不不,不是的……許三多除了否認,也不知道說啥好。
史今隻好又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